第102章 朱慈烺之怒
宋攒典的铜算盘“啪”地甩在船舷上:
“呵!剿餉预征是阁老亲批的急务。”
他声音陡然拔高,
“张献忠的刀子都架在成都府城头了,你倒跟爷论起洪武年的老黄历?”
张有誉堆起七分笑意,眼角挤出细密的褶:
“上差英明,剿餉急务自当雷厉风行。只是小的愚钝,为何要悬在这码头之上?”
宋攒典“嗤”地一声扯开税单:
“掛这儿就是给漕帮那些泥腿子照个亮。”
他甩著税单直指桅杆,
“这三盏活人灯笼一掛,连武昌府的码头挑夫都知道攥著铜板往税箱里跳了。”
“啪——!”
突然传来一声脆响,打断了他的叫囂。
朱慈烺一掌拍在船舷上,瞥了一眼宋攒典,又將到口的怒斥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宋攒典斜眼乜著朱慈烺,嘴角歪扯:
“哟,公子哥儿好大的火气。”
“莫不是秦淮河画舫待久了,见不得这些腌臢事?如今这世道,草芥飘零还当自个儿是牡丹呢。”
恰此时一个浪头打来,船身微微一晃,舱內陡然传来“哐啷”一声瓷瓶碎裂的脆响,浓烈的三七粉混著艾草苦味瞬间瀰漫开来。
原来是扮作伙计的京营参將王靖,一个趔趄未稳,手肘撞翻了角落的药箱。
二十多包金疮药散了一地。
宋攒典的三角眼像饿狼见了肉,倏地亮了,他弯腰捻起一撮药粉,铜算盘立刻又添两粒珠子:
“伤药二十斤折银五两,加罚平贼协餉三成。”
他话音未落,硃笔已在税簿上重重一划。
两名扦子手趁机翻检货舱,铁鉤“刺啦”,一匹上好的苏绸贡缎被撕开三道大口子。
朱慈烺瞥见税单边角的“崇禎十七年七月”字样,上月前刚颁的《减免湖广钱粮詔》,墨跡怕是还未乾透。
晨雾散尽时,而朱慈烺“商船”的课税也已尘埃落定。
税课司的木头匣子,已沉甸甸地装走了二十三两雪花银。
他接过税票时,手指触到一抹湿黏,那是“河工捐”三个字尚未乾透的墨跡。
税课司攒典佝僂著背,抱著木匣,两个扦子手一左一右,跳回了自己的小船。
朱慈烺望著那抹晃动的阴影,喉间骤然发紧,窒息感扑面而来。
他脚步沉重地踱回船舱,甲板在脚下发出痛苦的呻吟。
户部侍郎张有誉垂著头,紧跟其后。
钞关税,水关税,锚头税,剿贼安民捐,河道疏通银,压舱税,河伯香火钱,剿餉预征银......
朱慈烺捏著那叠厚厚的税票,指尖冰凉。
一共有十二种税收。
只有最前面两种——钞关税和水关税,是朝廷正税。其他的全是地方私设或变相附加税。
船舱里,江水的腥气混合著未散的艾草苦味,沉甸甸地压著人。
朱慈烺將那一沓税票“嘭”地一声,拍在檀木桌上。
桌上的青瓷茶盏“哐啷”跳起,茶汤泼出,顺著“压舱税”那鲜红的硃砂印蜿蜒而下。
“十二种!”
“整整十二种税!”
他抓起几张税票,“刺啦——”、“刺啦——”撕得粉碎。
雪白的纸片在张有誉惊恐的眼前疯狂飞舞。
“水关税、钞关税是太祖爷定下的朝廷正税。”
“那锚头税算什么东西?河伯香火钱又是什么妖孽。”
朱慈烺“腾”地站起,大喝道:
“这便是户部的理財之道?你们户部在干什么?老百姓还要不要活?”
张有誉“扑通”一声跪倒,膝盖重重砸在甲板上:
“殿……陛下息怒!”
话音未落便被截断。
朱慈烺一拳砸在桌上,大发雷霆:
“武昌大营的军粮船要交剿贼安民捐,苏州织造的贡缎要纳平贼协餉。”
“连压舱的青砖都要折算货值——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抓起散落在地的税簿,指腹狠狠戳向“剿贼安民捐“几个字:
“剿贼的血髓、百姓的脊骨,都被这些蛀虫塞进了私囊。户部每年奏报的税银数字,怕都是用百姓的骨头熬成的。”
忽又扯开领口,脖颈青筋暴起,喘息粗重,
“尔等户部堂官,究竟是朝廷的栋樑,还是地方豪强的走狗?”
张有誉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囁嚅著想辩解什么,最终却只是將头埋得更低。
舱外突然传来一声悽厉的號哭,似是又有商船遭难。
朱慈烺踉蹌著扶住桌案,右手指向窗外:
“听听!这是大明子民在哭!”
积压的怒火再也无法遏制。
他猛地掀翻桌子,茶盏、帐册倾泻而下,一片狼藉,
“从九江到武昌,处处都是这样的恶税。”
“户部既掌不住赋税,要尔等何用?要这满朝蠹虫何用?”
江风猛地灌入船舱,將满地碎纸吹得盘旋狂舞,犹如他內心无处宣泄的愤怒。
朱慈烺彻底地怒了!
此刻他才深深地感受到大明江山千疮百孔的真正含义。
那些印在税票上的荒唐税目,是压在百姓肩头的嶙峋白骨,是从饥民碗里剜出的最后口粮。
所谓“剿贼安民”,不过是贪官污吏饕餮吞噬民脂民膏的遮羞布。
每一笔苛捐都在將走投无路的百姓推向“贼寇”的怀抱。
他终於明白为何驛站裁撤后流民如潮,为何賑济银到不了灾民手中。
原来整个官僚体系早已腐烂成蛆虫盘踞的巢穴,连朝廷政令都成了他们敛財的工具。
耳畔,仿佛又响起大明降臣王鰲永的諫言:
『陛下以为,仅凭一纸詔令,便能救百姓於水火?』
望著窗外浑浊的江水。
他突然意识到,真正要剿灭的“贼寇”:此刻正穿著官服,举著税单,將大明的根基啃噬得摇摇欲坠。
碎裂的青瓷渣滓,在张有誉的膝盖前闪著寒光。
泼洒的茶汤从倾倒的茶盏残骸里汩汩渗出,浸透了散落在地的税票。
张有誉的靛青布袍后襟,早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背上。
却仍保持著叩首的姿势,一动不动。
当第六个浪头轻叩船腹时,朱慈烺胸口的剧烈起伏正渐渐平復。
就在一只江鸥尖啸著掠过舷窗的剎那,张有誉突然重重叩首,声如裂帛:
“臣——冒死启奏!”
朱慈烺霍然转身,惊起满地碎纸。
“张卿且整衣冠回话。”
张有誉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褶皱的粗布衣服,並將朱慈烺掀翻桌案扶正,隨即躬声道:
“臣启陛下,我朝赋税之弊,实起於三大顽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