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西厂协济银
一行人登抵码头。
三十步外税课司廊檐底下,五个衙役正將一白髮老翁往青石阶上拖拽。
那老翁枯藤似的手掌死死抵住阶石,粗麻短褐被扯得散乱,嶙峋的肋骨根根可见。
他怀里五岁稚童的哭声,像被掐住脖子般断续抽噎。
廊柱破旧,朽木在风里发出呜咽般的响动。
一只黑鸟掠过“户部税课司”的金漆牌匾,翅羽抖落几滴腥臭鸟粪,正溅在阶前。
“天杀的!上月刚缴了六钱船头捐!”
老翁嘶哑的喊声被风割得破碎。
朱慈烺倏地收住脚步,脖子微向前倾,半眯的龙眼里似有刀锋出鞘。
“东家莫管閒事。”
张武铁塔般的身躯陡然横亘眼前,这京营总旗左臂绷起虬结筋肉,掌心虚按著腰间的刀柄。
斗笠阴影下,他的目光扫过税吏腰间的佩刀。
“看看无妨!”
朱慈烺左肩猝然发力,顶开张武臂膀,大步向前迈去。
他三步並作两步穿过散落一地的渔网。
五名衙役拽著老渔夫襤褸衣领,正要往青砖照壁上撞。
忽见这华服公子闯入公廨,手中包铁水火棍顿时僵在半空。
最末的小吏机警,抬脚將掉落石阶的一张税票踢向暗处,却被朱慈烺靴尖挑起。
二指捏住纸页,上面写著“崇禎八年渔课票”。
票角却添了三行墨跡未乾的新税:河工捐、西厂协济银、內承运库贴解。
“爷爷...杏儿姐姐被带去哪儿了?”
稚童的哭声突然刺破税关喧囂,像把冰冷的锥子扎进眾人耳膜。
码头搬运的苦力们纷纷缩颈侧目。
老渔夫猛然暴起,一头撞向税吏:
“你们说拿孙女抵一两剿贼捐。怎的——连渔船都要拖走!”
他的控诉字字泣血。
领头的税吏恼羞成怒,反手用刀鞘狠狠砸在老人肩胛骨上:
“剿贼捐按船算,没见成都府八百里加急?张献忠的刀可不管鰥寡孤独。”
远处河岸,两名衙役甩出铁链缠住渔船缆绳,发力猛拽。
只听“咔嚓”一声裂响,苇席搭的舱棚瞬间崩裂,碎木片和苇杆四散飞溅。
其中一名矮胖税吏踹开扑上来的老渔夫,从怀里掏出盖著西厂红戳的文书:
“河工捐是孝敬西厂王公公疏通漕运的,你们这些刁民——”
朱慈烺拿著崇禎八年渔课票的手指微微发抖。
西厂早在嘉靖时就已裁撤,本朝何来西厂协济银?
官吏借前朝票证加征“河工捐”“协济银”等附加税,属於典型的“旧册新征”压榨手段。
“荒唐!”
一股怒火直衝顶门,朱慈烺突然怒喝,
“西厂早废百余年,尔等竟敢假造文书鱼肉百姓。”
话音未落,领头的税吏哗啦抽出雁翎刀。
五名衙役高举手中水火棍,刀刃火棍交错间將朱慈烺与老渔夫困在廊前,形成一个小小的包围圈。
张武的锁子甲在布衣下轻响,王靖的短打后腰已然隆起刀柄形状。
正在码头上补给的十多名京营士兵,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一步一步慢慢围了过来。
“户部税课司”杏黄旗突然剧烈翻卷,风声鹤唳,空气中瀰漫著一触即发的紧张。
突然,青石长街尽头传来马蹄疾响。
十二名挎刀侍卫簇拥著一顶青呢官轿,飞驰而来,打破了这短暂的僵持。
轿帘掀开时,头戴乌纱幞头的中年官员扶著侍卫臂膀跨出,姿態透著官威。
“何人敢在税关滋事?”
官员的声音尖细而倨傲。他眯起三角眼,目光扫过朱慈烺腰间湖珠。
领头的税吏佝僂著腰小跑近前:
“稟李大使!”
他手指朱慈烺,
“这狂徒强闯税关,妄议朝廷税政。”
朱慈烺盯著眼前头戴乌纱幞头的官员。
此人蟒纹补服下露出从九品鸂鶒补子,当是户部设在武昌府的税课司大使。
自洪武年间户部分设十三清吏司。
两湖税赋便归湖广清吏司统管辖,而眼前这李大使,正是专司商税渔课的府级税吏。
“李大使,在下要討个公道。”
朱慈烺压下怒火,將渔课票拍在石案上,新糊的纸条还沾著老渔夫的血渍,
“敢问武昌府的税课章程,是户部黄册为准,还是墨跡未乾的偽税名目为准?”
他指尖重重叩在西厂二字上,
“崇禎八年的旧票上私加三项捐税,西厂之名更是欺君罔上。”
那李大使拿起石案上渔课票瞟了一眼,嘴角掠过一丝轻蔑,捏起税票的手指突然发力,纸页在指甲下裂成两半:
“江夏水闸每日过粮船三百艘!”
官服隨著冷笑簌簌震动,
“莫说西厂协济银,就是再加十道剿贼捐——本官说它是真的,它就是真的。”
三角眼突然迸出凶光,
“湖广布政使衙门的硃批,可比你这商贾的湖珠要亮堂。”
朱慈烺胸中气血翻涌。
这就是大明的官吏,视律法如无物,视百姓如草芥。
他强压下几乎脱口而出的怒斥:
“好个说真是真的税政。”
朱慈烺忽然朗声大笑,
“按《大明会典》擅改户部黄册者——依宪纲当杖一百、枷三月、徙三千里戍烟瘴。”
他引经据典,声音如裂帛,
“欺君罔上偽造衙署者——当剐三千六百刀。凌迟处死,祸及三代。”
他忽然踏前一步,气势逼人,
“尔等蠹虫竟敢假前朝废衙之名行盘剥之实。”
老渔夫佝僂的身子猛地一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张渔课票。
他枯瘦的手悬在半空,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明悟。
李大使先是一愣,突然將石案上渔课票撕得粉碎,狂笑道:
“好个熟读会典的商贾。”
他语带嘲讽,將碎纸拋向空中,
“可知道武昌城头悬著的十二颗人头?上月刚斩的抗税刁民,舌头都餵了江鱼。”
“本官说西厂復设,那便是皇爷亲准的。”
李大使突然从袖中抖出一卷黄綾,硃批上“湖广布政使司”的印信鲜红欲滴,
“倒是你这商贾,强闯税关、毁坏票证——”
他话锋一转,反咬一口,
“抗税者杖八十、枷三月、罚银三百两。给本官扒了这狂徒的绸衫。”
话音刚落,领头税吏的手掌刚要扣住朱慈烺肩头。
张武铁塔般的身躯已如闸门横挡在前。
后方京营士兵齐刷刷往前一步,却在朱慈烺二指弯曲的暗號中骤然顿足。
唯有道道锐利的目光,锁死了场中每一个衙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