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督师朱坤垚
朱慈烺嘴角微扬,刚要开口。
“周指挥使!”
马乾横跨半步,沉声插话,
“督师奉旨持尚方剑,节制川陕军务,岂可轻慢?”
周鼎昌的虬髯微微颤动,他自知失礼,悬在空中的手掌突然转向,重重拍在自己铁护心镜上:
“末將是个粗人,督师莫怪!督师莫怪!”
朱慈烺上前半步,目光扫过周鼎昌魁梧的体魄,见他甲冑遍布战痕,眉宇间有一股百战悍將的錚錚之气,心中顿生几分激赏。
视线甫一落定那处锁骨箭疮,便已读懂这虬髯將军的一腔忠勇。
然而开口时,话锋却陡然一转:
“周將军这伤,该用热醋蒸过的柳叶刀剜开。”
声音清朗如剑锋出鞘,
“本督在德州时,亲眼见过黄德功帐下的老兵这般治毒疮——”
他靴底碾过地上未乾的血跡,
“只是他们没告诉將军,箭鏃卡在骨缝里,每说一句废话就深一分?”
他略作停顿,双眼看向对方,
“將军可知,为何朝廷派个娃娃督师来川北?”
未等回应,他已转身,望向堂外那面“忠”字旌旗,声音陡然扬起:
“因为会打仗的將军都死绝了,活下来的——不是忙著抢功,就是盘算著投贼。”
他猛地转身,反问道:
“將军要做哪等样人?”
周鼎昌的瞳孔骤然收缩:
“末將愿做第三种人!那死战不退的痴人!”
他猛地抓住锁子甲领口,狠狠一扯,甲片崩开,露出溃烂的箭疮,腐肉间嵌著半截断箭,乌黑血珠顺锁骨滑下。
“这贼老天给的投名状——督师不妨剜出来瞧瞧,是黑是红!”
朱慈烺脸上绽开一丝笑容:
“好!將军这腔血性,倒比那些油滑老吏的漂亮话听著痛快。”
堂外的阳光刺破阴云,尚方剑在砖地上投出狭长阴影。
他神色一肃,语速转急:
“本督现在只问三件事——”
“顺庆卫现存多少战兵?多少火器?城头还有几门能打响的红衣炮?”
周鼎昌抱拳,甲叶鏗然作响。
他报出现存兵力:马按台麾下两千三百余战兵、龙抚台旧部三百老卒、折了四成的顺庆卫一千兵、曹英部七百溃兵。
言及於此,他脸上已带明显不满,又补了一句:
“还有翁知府带著两千乡勇,那帮泥腿子连枪阵都扎不稳,锄头倒比腰刀利索。”
他猛地捶了下胸口,情绪激动,
“八月初七那场恶战,末將带儿郎们用火油烧了张献忠的云梯车,可西城门楼子还是叫『过天星』的土炮轰塌了半边,砸死了我们几十个弟兄。”
朱慈烺剑眉微挑,指尖在舆图上敲出三声脆响:
“四千能战之兵?两千乡勇?”
他突然抓起案上茶盏,看向马乾,
“马按台,这就是你从成都带出来的全部家当?”
马乾铁甲下的麻布微微抖动:
“督师明鑑!”
“下官带著龙抚台旧部突围时,三千儿郎的血...在锦江畔流尽了...”
他声音压抑,带著一丝哽咽,
“如今能凑齐这些,已是...已是...”
朱慈烺突然將茶盏重重顿在染血的舆图上,惊得亲兵腰牌上的血穗齐齐一颤。
他倏然转向练国事,问道:
“少司马!朝廷许我的两万精兵——该不会也像这川中州县一般,被张献忠吃得只剩骨头?”
练国事灰白的鬍鬚微微颤动:
“稟督师,一万八千主力已至保寧府。”
他手指捏紧军报,
“还有两千...怕是走岔了道,在夔门那边撞上了八大王的前哨。”
周鼎昌铁靴猛地踏前一步,粗声吼道:
“才一万八?老子当朝廷发来十万天兵!”
他粗糙的大手突然拍在舆图上,
“张献忠那贼廝鸟可有十三万之眾,督师您给句痛快话,这仗是要弟兄们拿牙啃还是拿命填?”
朱慈烺不气不怒,嘴角反而轻轻一扬,踱至舆图前。
他目光扫过舆图上的成都府,语气平静:
“周指挥既知彼眾我寡,本督倒要听听你的破敌方略?”
周鼎昌忽然抓起案上茶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將壶重重顿在案上:
“督师明鑑,末將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计策。”
手指戳向舆图上的成都,
“献贼纵有十三万大军?老子两万儿郎照样砍翻他!”
他猛地向朱慈烺一拱手,
“末將只要三样东西——”
“第一,火药!”
“不是娘们唧唧的烟花,要能炸塌城墙的震天雷。”
他再次扯开领甲,露出伤疤,
“第二,敢死的弟兄!”
“龙抚台旧部三百老卒,顺庆卫一千虎賁,再给老子凑七百刀斧手,不要怂包软蛋。”
铅云压城的剎那,堂外紫电劈开乌云。
周鼎昌昂首,炸雷般的爆喝几乎盖过霹雳:
“第三——”
一道电光掠过他的铁甲,映得堂內眾人脸色青白。
他忽然单膝跪地,
“求督师许我入成都,將那些开城献降、奸贼逆党,连根拔起,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马乾的孝衣飘动,急声劝阻:
“周指挥使!”
“城中尚有几十万百姓...况且督师面前,慎言『杀绝』二字!”
“將军勇烈可嘉!”
朱慈烺目光沉静地看向周鼎昌,
“然『斩尽杀绝』、『一个不留』令下,与贼寇何异?奸贼逆党,自有国法明正典刑。”
“本督持尚方剑出京时,陛下亲口告诫——平贼易,收民心难!”
他声音陡然转冷:
“將军是要本督效那流寇行径,逼得蜀中父老皆反?”
“陛下赐剑时明詔:尚方出鞘,诛的是逆臣贼子,肃的是纲纪国法,不是屠戮苍生。”
周鼎昌胸膛剧烈起伏,猛地抱拳,
“末將失言!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若不是那些软骨头开城献降,贼军怎会这般轻易破城?”
他攥拳砸在胸甲上,虎目深处,掠过一丝痛楚。
“末將在死人堆里滚了二十年,见过多少同袍被这些墙头草坑死...”
无人知晓,周鼎昌那被叛变同袍坑死的至亲里,正有他战死於成都的亲弟弟。
朱慈烺指节重重敲在舆图边缘,眼神如刀:
“本督何尝不知那些叛徒可恨?”
他忽然转向马乾,语气稍缓,
“马按台方才欲言又止,可是胸有良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