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张献忠焚儒
几日后,成都蜀王府。
承运殿前,黑云压城。
一口铜鼎白烟翻腾,鼎中滚沸的桐油裹著七具书生衣冠,发出滋啦炸响。
张献忠赤著右臂,用木条敲击鼎沿,嘴角咧开一丝狰狞:
“汪掌书这手『请君入鼎』倒是新鲜,比老子的剥皮楦草雅致。”
汪兆麟躬身回话,脸上堆砌著恭敬,眼神却暗藏著阴鷙:
“稟大王,臣已放出风声,说西营科举取士——三日后成都府学宫考《平蜀策》,待这些酸儒齐聚明伦堂...”
他袖子一动,滑出个火摺子,在油气里“嗤”地吹亮,冒起蓝火苗。
一声闷雷滚过头顶,暴雨將至的压抑笼罩殿宇。
张献忠突然將木条掷入鼎中,看著它在油沫里沉浮,眼神中闪过一丝快意,冷笑道:
“读书人肠子弯弯绕,你怎知他们肯来?”
汪兆麟手腕一翻,摁灭火摺子:
“臣在檄文里加了句中举者授同知衔。按察使衙门的驛马回报,已有三百儒生从潼川、资阳星夜赶来。”
“狗日的读书人,闻到腥味就拱上来!”
张献忠怒骂一声,一掌拍在滚烫的鼎耳上,油星溅满虬髯。
汪兆麟袖口掩住鼻尖油腥,声音带著试探:
“臣斗胆问句诛心的话......”
张献忠扯下半截袖袍掷进油鼎:
“憋啥鸟话,放!”
汪兆麟將火摺子在掌心轻轻翻转:
“臣尝闻马上得天下,马下治天下,却不知——大王眼中,儒冠何罪必焚?”
张献忠猛地转身,大步跨进承运殿。
天光从雕花窗欞透进,切割著他脸上的刀疤,汪兆麟紧跟在身后。
他经过殿內桌案时,案上那捲《孟子》残卷应声扫落,纸页纷飞,散落青砖。
“老子十岁那年...担著两筐青枣走三十里山路到保寧府,城门口遇著个穿绸衫的相公。”
他又说起了旧,声音变得遥远,仿佛穿越了时空,
“那龟孙甩著绸衫襟说要包圆儿老子的枣,让老子跟著到文庙交割。”
他突然攥紧拳头砸向桌案,
“等老子挑著空筐出来,早市都散了——狗日的给的全是洪武通宝剪边的铅钱。”
殿外的桐油鼎突然腾起三尺青雾!
汪兆麟嘴角勾起一抹阴鷙的笑:
“三百儒冠投鼎——这鼎中沸的,可不正是洪武通宝的铜锈味儿?”
张献忠拖著蟒袍缓缓走向王座,他重重跌坐,王座发出一声呻吟:
“十三岁那年,跟著爹在潼川道上卖枣——有个穿绸衫的酸子,说要拿家传端砚换枣。”
他眼中露出凶光,仿佛被记忆中的火焰再次点燃,
“那砚台刻著文曲临凡,我爹跪著捧了半天,转头就被衙役扣了贼赃。”
“读书人肠子弯,老子亲眼见那酸子朝衙役比三指,当晚我爹就吊死县衙槐树上。”
“后来呢?”
汪兆麟上前一步,停在王座三步外。
“后来?”
张献忠抓起案上的金狮子镇纸,
“我娘抱著砚台投了井,老子刨出砚台当夜,就烧了县学藏书楼。”
一声惊雷炸响!
惨白的电光撕裂殿顶琉璃瓦,雨箭顺著藻井倾泻而下。
“那火光照得潼川城比元夕还亮,烧焦的竹简噼啪响——你猜像啥?”
未等汪兆麟回答,张献忠哈哈一笑:
“像他娘的读书人磕头!”
他突然起身,蟒靴碾过满地残页:
“汪掌书可知?那砚台老子换成第一把鬼头刀,专砍戴方巾的脑壳。”
他一步一步走向汪兆麟。
汪兆麟躬身拱手:
“昔周武熔九鼎铸刀斧,今大王化文曲为兵戈,此非革鼎,实乃...天道刈稗。”
“球大个仇怨!老子也知道冤有头债有主!”
张献忠一脚踢飞脚边散落的《孟子》,那些写著“仁义道德”的纸片到处飞散,
“读书人要卵子用!”
“崇禎老儿养那么多翰林,最后裤腰带掛媒山歪脖子树打鞦韆时,能赋诗一首喝退敌军吗?”
“父王——!”
殿外一声嘶哑急吼,铁甲鏗鏘撞碎雨幕。
李定国裹挟著风雨冲入,紧隨其后的孙可望浑身带著硝烟味,混著湿冷气息扑面而来。
孙可望不及行礼,便“啪”地把塘报拍在桌角,声音急促:
“重庆府!八百里加急!”
张献忠一眼扫见“白杆兵”仨字,眼角肌肉猛地一抽,手中金狮子镇纸“咚”地砸落桌面:
“秦良玉这老寡妇还没死?”
“父王!四路大军合围重庆!”
李定国战袍下摆滴著水线,语速快如连珠炮,
“曾英部赤帜蔽空,王应熊战船塞江,侯天锡在铜锣峡树起五丈帅旗。”
他黑脸被闪电照得发青,
“最要命的是石砫土司兵,哨探说白桿枪阵已推到佛图关下!”
“多少人马?”
张献忠猛地起身,王座上的锦垫被带落在地。
“哨探说...”
孙可望铁甲上雨水横流,声音凝重,
“白杆兵五千为前锋,后续烟尘蔽日,怕是不下十万。”
李定国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父王!夔门道上的斥候截住三拨青壮流民,衣领里都缝著武昌棉,怕是左禿子(左良玉)已秘密入川?”
汪兆麟此刻忽然抢前一步,语速飞快:
“稟大王,臣在川北的眼线传来密报——说南京派来个穿开襠裤的娃娃督师。”
殿外骤雨如鞭,疯狂抽打瓦当!
震得散落满地的《孟子》碎纸簌簌乱抖,宛如万千铁甲踏破川东关隘。
李定国冷笑一声,剑柄重重撞在门框上:
“督师?南京那些酸腐文人怕不是把国子监过家家搬上战场了。”
孙可望目光灼灼看向张献忠:
“父王!南京来人不可不重视!那督师虽是个雏儿,背后戳著的可是史可法的门生故旧。”
“狗日的图啥?”
张献忠抓起塘报揉成团,狠狠砸向立柱。
汪兆麟手指向重庆方位:
“大王,彼等欺我主力屯聚锦城,重庆刘廷举那点守军...怕是连白桿枪头的红缨都数不清。”
张献忠沉思片刻,猛地一脚踹翻案桌,杯盏塘报散落一地:
“狗日的想学老子『黄虎掏心』?”
“先挠川东腋窝,再捅重庆腰眼,最后直插成都裤襠?”
他目光如刀,扫过眾人,最后钉在孙可望脸上:
“重庆要是丟了,成都裤襠怕是要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