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名气初显
简雍这一跑,像块石头砸进了涿郡这潭不算深的水里。
当天晚上,牵招就风风火火地衝进了刘备家院子,手里还拎著半只烧鸡,一进门就嚷:“玄德!你啥时候会的作诗?还作的这么好!阿雍满世界嚷嚷,现在半个涿县都知道了!”
刘备正在磨剑,石头髮出一声声沉稳的摩擦音。他头也没抬:“他嘴太快。”
“快得好!”牵招把烧鸡往石桌上一放,凑过来,“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暉……听著是有点滋味。你小子,藏得够深!”
刘备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隨口念念,当不得真。”
“別人可不当你是隨口念念。”简雍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踱步进来,脸上带著点兴奋过后的红晕,“我抄了几份,给县里几位读过书的老人家看了。”
刘备心中苦笑,孟郊大哥,在下不是有意的,实在是脱口而出啊。
简雍坐下灌了口水:“李公拍桌子说,此诗质朴情深,有古风!直追《蓼莪》!问我是哪位高士所作!”
牵招瞪眼:“这么厉害?”
“不然?”简雍抹嘴看刘备,“玄德,你这隨口一念,把涿郡那点酸文气都比下去了。孝道根本,人心相通。”
刘备沉默,继续磨剑。他知道这诗力量不在辞藻,在那份跨越时空的情感共鸣。在这推崇“以孝治天下”的汉末,其传播和效用,恐超预料。
果然,次日去族中私塾,气氛变了。几个平日不搭理他的族兄弟,眼神多了探究,甚至一丝敬意。下学时,一个族弟磨蹭过来,小声问:“玄德兄长……那游子吟,能教我抄录吗?我想……给母亲看。”
刘备看他微红耳朵,点头:“好。”
过两日,见刘元起议行程。
事毕,刘元起看刘备:“那诗,真是你作的?”
刘备心道果然,恭敬答:“回叔父,那日见母亲缝衣,心有所感,顺口而出。不想阿雍他……”
刘元起抬手止住:“诗是好的。孝心可嘉。只是……”目光锐利了些,“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去洛阳,更要藏锋。”
“侄儿谨记。”
刘元起嗯了声,摆手让他们退。出书房时,刘备没听到叔父似有若无一嘆:“……若你父未亡,凭此诗才,举个孝廉也非难事……”
刘德然碰他胳膊,低笑:“玄德,行啊,我爹都夸你。”
刘备摇头,没说话。文采,是虚的。乱世將来,安身立命靠实力。他清楚。
但这“虚名”,並非无用。
几日后,刘备去市集。路过陈记粮行,掌柜陈贵正送客,看见他,脸上笑一僵,隨即更热切,拱手:“刘……刘公子,听闻要赴洛阳求学?恭喜!”
刘备停步还礼:“陈掌柜。”
陈贵凑近两步,声压低:“日前闻公子诗作流传,情真意切,足见纯孝……往日若有得罪,海涵。”
刘备看他眼中忌惮討好,心下明了。如此文采加上拜入卢植门下,在陈贵眼里,他不再是能隨意拿捏的破落宗室子。
“陈掌柜言重,往日事,不必提。”
“是是是,公子大气!”陈贵连连点头。
离开陈记,走在喧闹市集,刘备心中无得意,反更紧迫。
日子在忙碌期盼中,过得快。
刘母几乎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为儿子准备行装上。新做的深衣、襦裤、袜子,厚厚的冬衣也提前备下了,儘管那时可能已在洛阳。她总觉得不够,又翻出压箱底的一块细葛布,想再给刘备做一件贴身的里衣。
“娘,够了,带不了许多。”刘备看那半人高衣物,无奈。
“洛阳冷,多带,有备无患。”刘母头也不抬,针线飞快。
刘备不劝了,转身整理书卷。简雍送的《战国策》注释重中之重,手抄残卷,刘元起托人捎的新书,都得带。书简沉,取捨是问题。
下午,牵招扛包袱来。
“喏,给你的。”塞在刘备怀里,沉。
打开,是带鞘短刀,柄磨得光,常用物。还有几贴膏药,草药味。
“刀我旧的,磨利了,路上防身。膏药舅父那要的,跌打损伤,好用。”牵招说隨意,眼神认真。
刘备抽刀一截,寒光映眼。“好刀。”收鞘,郑重道,“谢了,牵招。”
“谢啥!”牵招大手一挥,又压低声音,“听说洛阳紈絝多,仗势欺人。你性子稳,但別怂,该亮拳头別含糊!打不过记著,等我以后去帮你揍回来!”
刘备笑笑,心里暖和。知道牵招担心他,洛阳路远,人生地不熟。
“放心,我晓得。”
牵招又絮叨些“逢林莫入”、“遇店先察”的江湖经验,虽多半听书来的,但关切情真。
简雍来得更勤,带新搜罗的书籍、糙地图,还有各种打听来的洛阳消息。
“卢尚书门风严,弟子晨昏定省不可懈。”
“洛阳太学诸生三万,龙蛇混杂,交友慎。”
“物价高,近显贵里坊,粟米比涿郡贵三十钱!”
信息杂,刘备仔细记下。宝贵“情报”,减些茫然。
刘德然也来几次。这堂兄不如牵招跳脱,不如简雍机敏,但踏实。两人核对路线,算盘缠,討论拜师礼仪。
“玄德,你脑子活,主意正。”刘德然坦言,“路上和到洛阳,诸多事,你多拿主意。”
“德然兄客气,兄弟相互扶持。”刘备道。知刘元起让刘德然同去,既有提携意,也未尝无让稳重堂兄从旁看著的意思。
准备工作一项项落实。路线定了,主要走官道,经冀州,入司隶。盘缠由刘元起统一支取,大部分换成便於携带的金饼和五銖钱,小部分零用。隨行除了刘备和刘德然,还有刘元起安排的两名可靠健仆,负责驾车、照料马匹和搬运重物。
离出发日近,院里箱笼堆起。
气氛渐不同。
兴奋依旧,但离愁別绪,像蔓草悄生心间。
刘备依旧每日练剑、读书,只是练剑时更沉默,读书时,偶尔会抬起头,看著院中那棵老桑树,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什么。
前路未知,但他已准备好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