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秩三百石
熹平五年的秋天,在紧张的课业与隱秘的欣喜中,悄然来临。
緱氏山的树叶开始泛黄。精舍里也发生了一些趣事。
公孙瓚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条极其神骏的辽西细犬,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整日里带著在精舍晃荡,惹得不少弟子侧目。那细犬极通人性,对公孙瓚俯首帖耳,对旁人却爱答不理,唯独对刘备,似乎格外友善,偶尔会凑过来嗅嗅他的衣角。
“嘿!玄德,我这狗眼光不错,知道你跟老子是一路的!“公孙瓚得意洋洋。
又过了几日,公孙瓚不知从哪儿听来偏方,说某种草药泡酒能增气力,拉著刘备偷偷试,结果两人上吐下泻,被卢植髮现,罚去后山挑了三天水。
刘德然则陷入了小小的烦恼。他似乎对精舍里一位负责管理书卷的、性情温婉的女吏有了些朦朧的好感,时常藉故去书阁,却又不敢搭话,回来便对著竹简发呆。
刘备看在眼里,並不多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关要闯。
这期间,他又隨著公孙瓚参加了几次洛阳年轻子弟的聚会。因著卢植弟子的身份和日渐响亮的名声,他逐渐被这个圈子所接纳。
袁绍依旧客气而疏离,保持著世家公子应有的风度。曹操则显得更热络些,常拉著他討论些时政军务,言语间锋芒毕露,见解往往一针见血,让刘备暗自警惕又不得不佩服。
有一次聚会,眾人以“秋“为题赋诗。
曹操率先吟道:“鸿雁出塞北,举翅万余里。冬节食南稻,春日復北翔。“
气势雄健,隱含不甘人下之志。
袁绍隨后,诗句华丽,用典精当,贏得一片喝彩。
轮到刘备时,他沉吟片刻,想起压在枕下的那抹红色,想起远在涿郡的母亲,想起前途未卜的將来,缓缓吟道:
“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风声一何盛,松枝一何劲!冰霜正惨淒,终岁常端正。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
诗句一出,场中静默片刻。
曹操抚掌大笑:“好个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玄德,你这是以松柏自况啊!够硬气!“
袁绍也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刘备这首诗,再次巩固了他在洛阳士林中的才名。连卢植听闻后,都难得地点了点头,只评价了两个字:“不错。“
只有刘备自己知道,这诗句里的端正与本性,不仅仅是对自身境遇的抒怀,更是对那份隱秘情感的无声坚守。
秋去冬来,第一场雪落下时,卢植將刘备叫到了书房。
炭火噼啪作响,卢植的神色,比窗外的天气更凝重几分。
他没看刘备,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种罕见的疲惫。
“你和荀家女公子的事,“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慈明公(荀爽)知道了。“
刘备心头猛地一沉,后背瞬间绷紧。他垂首,喉咙发乾:“老师……“
卢植抬手止住他:“不必惊慌。慈明公並非迂腐之人。“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刘备,“他托我带句话给你。“
刘备屏住呼吸。
“他说,“卢植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冰冷,“他欣赏你的才具,也知采娘……心有所属。“
刘备心跳如鼓。
“慈明公言,少年人慕少艾,本是常情。“卢植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敲在刘备心上,“他观你志向不俗,亦非浮浪之辈。只是……“
卢植停顿了一下,看著刘备骤然亮起又强行压抑的眼神。
“荀氏门楣,非是虚设。他给你一句准话,“卢植的声音压得很低,確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弱冠之前,若能凭自身本事,躋身秩三百石之列。他或可……考虑一二。“
秩三百石!
这意味著他需要在二十岁前,获得一个实实在在的官职,比如县长、县丞,或者郡中的重要曹属!这对於一个毫无根基的旁支宗室而言,无异於一道极高的门槛!
刘备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衝上头顶,又被他死死压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
弱冠,他如今十六。满打满算,不到四年。
“学生……“他声音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明白了。“
卢植深深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眼中那簇未被现实压灭的火苗,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明白就好。“他重新看向炭火。
从书房出来,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刘备却感觉不到冷,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有希望了。儘管渺茫,儘管艰难,但至少,有了一条可以奋力一搏的路。这条路,需要的不再仅仅是诗名和师承,更需要实打实的功绩和机遇。
他抬起头,望著灰濛濛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四年。他只有四年。
他快步走回斋舍,关上门,背靠著门板,大口喘著气。压力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肩头,却也將他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狠劲彻底激发出来。
他需要更快地成长,更快地积累能转化为官职的资本。
接下来的日子,刘备像是换了个人。他依旧沉静,但那沉静之下,仿佛有岩浆在涌动。他抓住一切机会向卢植请教政务实务,尤其是那些可能与未来任职相关的郡县治理、刑名钱穀。他甚至开始更主动地接触卢植人际网络中,那些在地方上任实职、有可能提供帮助的人物。
卢植看在眼里,点拨得也愈发用心,开始给他分析不同官职的权责、晋升路径以及其中的利害关係。
与荀采的书信,成了他紧绷生活中唯一的慰藉。信里不再只是討论时政典籍,偶尔也会夹杂一两句不著痕跡的关心。他会写“春寒料峭,望珍重加衣“,她会回“暑气渐升,君苦读之余,亦需休憩“。平淡的话语,读来却別有滋味。
公孙瓚还是老样子,嚷嚷著精舍闷死人,时常拉刘备去他院里喝酒吃肉。有次喝得半酣,他搂著刘备脖子,大著舌头说:“玄德,我看你小子最近不对劲,跟憋著股劲儿似的。告诉哥哥,是不是看上哪家小娘子了?哥哥帮你抢来!“
刘备被他勒得咳嗽,苦笑道:“伯圭兄说笑了。“心中却道,若真能靠“抢”来解决,反倒简单了。
刘德然看著堂弟眼中那近乎燃烧的光芒,又是羡慕,又是担忧。
日子就在这忙碌、期待与压力中,飞快流逝。夏末秋初,緱氏山的蝉鸣声嘶力竭,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