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积弊如山
郡府后衙也没好到哪里去。院落荒芜,屋舍漏雨。
卢植选了间还算完整的屋子作为临时书房和居所。亲兵们忙著清扫安置。
刘备帮著將带来的书简、文书搬进屋里。空气中瀰漫著霉味和尘土气。
“感觉如何?”卢植忽然问。他卸了官袍,只著深衣,坐在刚擦乾净的蓆子上,看著刘备。
刘备放下手中的竹简,擦了把汗:“积弊如山。官吏懈怠,军备废弛。学生看那王郡丞,不似抱病,倒像是……”
“倒像是什么?”卢植拿起一份刚才堂上记录的简略文书看著。
“倒像是故意称病,给老师一个下马威。还有那未露面的李都尉,恐怕也有问题。”
卢植哼了一声:“蝇营狗苟之辈。”他放下文书,“看出问题不难。难的是如何下手。这庐江郡,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王閎在此地盘踞多年,与地方豪强、乃至……蛮族,未必没有勾连。”
刘备心头一凛。
“我们初来乍到,人手不足,情况不明。强行动作,只怕打草惊蛇,甚至逼得他们狗急跳墙。”卢植目光深邃,“得找准要害,一击即中。”
他指了指搬进来的那几箱文书:“这些,是郡府近年来的部分帐册、公文。乱七八糟,真偽难辨。你先把它们理清楚。特別是钱粮、军械的支用记录。”
“学生明白。”刘备知道,这是老师给他的第一个考验,也是了解庐江底细最快的方法。
接下来的几天,刘备就扎进了那堆散发著陈腐气味的竹简和木牘里。
郡府里的其他官吏,对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卢使君亲隨”態度各异。有巴结討好的,有敬而远之的,也有像王閎那样,表面客气,眼底藏著冷光的。
刘备一概不理,只埋头核对文书。
他发现帐目混乱不堪,很多地方语焉不详,或者前后矛盾。拨付给各处的粮秣、餉钱,数字对不上。军械的领取和损耗记录,更是糊涂帐。
白天看文书,晚上,他就带著一个卢植安排的可靠老卒,在舒县城內转悠。
舒县不大,街市萧条。百姓面有菜色,看见穿著官服或者兵服的人,都下意识躲闪。酒肆里偶有郡兵喝酒赌博,大声喧譁。
他去了城外的军营。所谓的军营,就是几排破烂的茅草棚子。士兵们无精打采地晒太阳,兵器隨意丟在一边。见他来了,才慌慌张张站起来。
“餉钱发到何时了?”刘备问一个看起来像是队率的人。
那队率眼神躲闪:“回……回上官,上月,上月的餉还没发齐……”
“粮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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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两顿稀粥,混个水饱。”
刘备没说什么,走到营房边看了看锅里,果然是能照见人影的稀汤。他又去查看了所谓的武库,里面空空荡荡,几件生锈的皮甲,长矛的杆子都蛀了虫。
他试著和几个面善的老兵搭话,塞过去几枚五銖钱。老兵起初不敢说,后来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倒苦水。
“上官,不是俺们不卖力,是实在没力气啊!”
“粮餉都被上头剋扣了……”
“李都尉?哼,多久没来营里了?怕是又在哪个相好家里快活呢!”
“蛮子?前个月还摸到城东三十里的庄子抢了一遭,杀了十几口人……咱们出去晃了一圈,连个影子都没见著……”
刘备默默听著,心里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
这天夜里,刘备还在灯下核对一份粮仓的出入记录。
这是一份关於去年秋收后,从下属某县调拨入库的五千石谷粮的记录。单据上写著如数入库,保管小吏也画了押。
但他翻到后面几个月支付郡兵口粮和賑济流民的记录时,发现数字有些不对劲。消耗的速度,比预估的快了不少。而且,有几笔支付给“民壮协防”的粮食,记录模糊,只写了某月某日,支付粮若干,却没有具体领取人和事由,只有一个模糊的印章。
他心里起了疑。这手法,让他想起当年在涿郡,陈记粮行搞的那些猫腻。
他没有声张,將这几处疑点单独抄录下来。
第二天,他藉口要了解郡中仓储分布,去了趟郡府管辖的最大粮仓——舒县西仓。
守仓的是个老吏,头髮花白,眼神浑浊。见刘备拿著卢植的手令,不敢怠慢,陪著笑脸引他进去。
仓廩很大,但里面堆放的粮食却不多,而且多是陈米,散发著霉味。
刘备走到仓廩深处,看似隨意地用手敲击地面和墙壁。走到一处角落时,脚下传来的声音略显空浮。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这里的尘土,似乎比旁边要薄一些。
“这里,”刘备指著那块地方,“下面可有夹层或地窖?”
老吏脸色微变,支吾道:“没……没有啊上官。这仓廩建得牢固,都是实心的。”
刘备站起身,盯著他:“是吗?可我听说,前年修缮仓廩时,曾挖深地基,以防潮气。莫非……记错了?”
他这话纯属诈唬。那老吏却显然慌了神,额头冒汗,嘴唇哆嗦:“上官……这,这……”
“打开。”刘备声音冷了下来。
老吏扑通跪倒:“上官饶命!不关小人的事啊!是……是王郡丞府上的管事,还有……还有仓曹的人让小人这么做的!他们说,只是暂时存放些私物……”
“私物?”刘备冷笑,“是私粮吧?倒卖官粮的赃物!”
他不再理会瘫软在地的老吏,叫来隨行的护卫:“守住这里!任何人不得靠近!我去稟报使君!”
刘备快步赶回郡府,將发现的情况和自己的推测一五一十稟告卢植。
卢植听完,脸上看不出喜怒,只问:“证据呢?”
“那处空响的地面便是疑点!守仓吏的反应更是作证!只需挖开一看,便知端倪!学生怀疑,那下面藏的就是被他们贪墨、尚未运走的官粮!还有那几笔模糊的支粮记录,恐怕就是他们做帐的手段!”
卢植沉吟片刻,眼中寒光一闪:“好!你去,带上我的亲兵,立刻挖开那处!若真如你所言,当场拿下所有涉案人等!一个不许走脱!”
“是!”
刘备领命,点了二十名精锐亲兵,直奔西仓。
到了西仓,那老吏还瘫在原地,面如死灰。护卫们已经控制了整个粮仓。
“挖!”刘备下令。
亲兵们找来铁锹锄头,对著那块地面奋力挖掘。泥土翻飞。
不过挖了尺许深,铁锹就碰到了硬物。清理开泥土,露出下面掩盖的木板。
掀开木板,一个不大的地窖出现在眼前。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上百个麻袋!割开一个,黄澄澄的粟米流泻出来。
正是官仓標记的粮食!
几乎同时,仓外传来一阵喧譁。一个穿著仓曹服饰的胥吏带著几个人急匆匆赶来,嘴里喊著:“干什么!你们干什么!谁敢擅动官仓!”
等他闯进来,看到被挖开的地窖和那些麻袋,顿时傻了眼,脸色惨白,转身就想跑。
“拿下!”刘备厉喝。
亲兵一拥而上,將那仓曹和几个跟班死死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