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南国烟瘴
车马进了庐江地界,天就变了。
北边带来的乾爽气儿,一过淮水就没了影。空气沉甸甸湿漉漉,糊在脸上,扯不开。道旁的树长得张牙舞爪,藤蔓缠得死紧,绿得发黑。太阳明晃晃照著,热气从泥土里、水洼里蒸上来,裹著人,喘气都费劲。
刘备骑在赤云背上,汗顺著额角往下淌,洇湿了粗领口。赤云也不安地打著响鼻,马蹄踏在略显泥泞的官道上,声音闷沉。
卢植的马车帘子掀开著,能看见里面老师坐得笔直的侧影。卢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目光扫过道路两旁。
越往郡治舒县走,景象越是破败。
田地荒了不少,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偶尔见到几个农人,赤著膊,瘦骨嶙峋,在田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薅草,眼神麻木。看见他们这一行车马官兵,远远就躲了,像受惊的兔子。
路边时有废弃的屋棚,土墙坍塌,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窟窿。
“这地方……”跟在刘备身边的护卫队率,一个北地来的汉子,抹了把汗,低声嘟囔,“邪性。比咱们边郡还荒凉。”
没人接话。只听见车轮碾过坑洼,吱呀作响。
快到舒县城时,遇上一队郡兵。约莫二三十人,歪歪斜斜靠在道旁的树荫下,衣甲不整,手里的长矛都快杵到地上。带队的小军官见著卢植的仪仗,慌里慌张爬起来,衣冠不整地行礼,脸上堆著諂媚又惶恐的笑。
卢植没下车,只隔著帘子问了句:“前方可有异常?”
那小军官点头哈腰:“回……回使君,没,没有!太平得很!”
卢植不再言语,马车继续前行。
刘备看著那队松松垮垮的郡兵,心里沉了沉。这兵,別说剿蛮,看家护院都够呛。
舒县的城墙总算出现在视野里。墙皮剥落得厉害,好几处豁了口子,只用些树枝泥土胡乱堵著。城门口守著几个老兵,抱著长戟打瞌睡,听到马蹄声才惊醒,茫然地看著这支风尘僕僕的队伍。
没有迎接的官吏,只有几个胥吏模样的人缩在城门洞里,见车驾到了,才慌慌张张跑出来,扑通跪倒一片。
“恭……恭迎使君!”
卢植这才下了马车。他穿著正式的官服,虽经旅途劳顿,依旧一丝不苟。目光在那几个胥吏身上一扫,声音不高,却带著寒意:“郡丞、都尉何在?”
领头的胥吏头埋得更低,声音发颤:“回……回使君,王郡丞……身子不適,在府中將养。李都尉……李都尉前日带人巡防城外,尚未归来。”
卢植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淡淡道:“头前带路,去郡府。”
“是!是!”
郡府同样破败。门楣上的漆掉了大半,石阶裂缝里长出青苔。府內冷冷清清,只有几个老吏在廊下打盹,被脚步声惊醒,嚇得跳起来。
卢植径直走入正堂。堂內空旷,案几上积著薄灰。
他站在堂中,环视一圈。隨行的护卫迅速散开,控制各处要害。那几个带路的胥吏跪在下面,瑟瑟发抖。
“击鼓。”卢植吩咐。
护卫找来鼓槌,重重敲在堂前那面蒙尘的大鼓上。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在空旷的郡府迴荡,惊起檐下棲鸟。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鼓声响了半晌,才见人影稀稀拉拉从各处赶来。
有衣冠不整的,有边走边系腰带的,还有睡眼惺忪,显然刚从榻上爬起来。一个个脸上带著惊疑不定,偷偷打量站在堂上面无表情的新任太守。
卢植不说话,只看著下面的人越聚越多,吵吵嚷嚷,像一群没头苍蝇。
足足过了一炷香功夫,人才勉强到齐。分列两旁,鸦雀无声。
这时,才见一个穿著绿色官袍、面色虚白的中年人,在一个小吏搀扶下,慢腾腾踱进堂来。他走到堂下,对著卢植勉强拱了拱手,声音有气无力:“下官……郡丞王閎,抱恙在身,迎候来迟,还望使君恕罪。”
卢植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王郡丞病得可是时候。”
王閎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乾咳两声:“使君说笑了……实在是沉疴难起……”
“李都尉呢?”卢植打断他。
“李都尉巡防未归,想必……想必是路上耽搁了。”
卢植不再追问,走到主位坐下。案几已被隨行亲兵迅速擦拭乾净。
“本官奉詔抚守庐江,戡平蛮乱。”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今日起,郡府一切事务,皆需报我定夺。既往疏失,若能戴罪立功,或可宽宥。若再有阳奉阴违,玩忽职守者,”他顿了顿,目光如冷电扫过堂下,“军法从事。”
最后四个字砸在地上,带著铁锈味。
堂下眾人噤若寒蝉。
“现在,”卢植身体微微前倾,“谁来说说,这庐江郡,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形?仓里还有多少粮?库里还有多少械?能战之兵,几何?”
下面一片死寂。官吏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先开口。
王閎低著头,眼神闪烁。
刘备站在卢植侧后方,將眾人神色尽收眼底。这潭水,比想像的更浑。
终於,一个掌管文书的老嗑巴(主簿)被推了出来,他战战兢兢地开始稟报。声音发虚,数字含糊。
仓廩……存粮约……约莫三千石,郡兵名册在籍两千,实……实到多少,需,需核验。军械……多有锈损……
卢植听著,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不说话。
那老主簿越说汗越多,腿肚子直打颤。
等他说完,卢植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也就是说,仓廩空虚,兵员不足,军械废弛。蛮族时常寇边,掠我百姓。尔等便在此舒县城內,高枕安臥?”
“使君明鑑!”王閎忍不住开口,“非是下官等不尽心,实在是……实在是蛮人狡悍,来去如风!郡兵孱弱,钱粮匱乏,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哦?”卢植看向他,“依王郡丞之见,该当如何?”
王閎咽了口唾沫:“当……当向州府乃至朝廷,紧急求援,请拨钱粮,增派兵马!否则……否则舒县危矣!”
“援兵到来之前呢?”卢植问,“坐以待毙?”
王閎语塞。
卢植站起身:“从明日起,郡府所有官吏,按时点卯。王郡丞,你既身体不適,便在府中好好將养,郡中日常事务,暂由刘主簿代行。”
那老主簿嚇了一跳,差点瘫软在地。
王閎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刘备。”卢植转头。
“学生在。”刘备上前一步。
“你隨我身边,协理文书,熟悉郡务。”
“是。”
卢植不再看堂下眾人,转身走向后堂。“散了吧。”
眾人如蒙大赦,慌忙退下,不少人后背都已湿透。
王閎落在最后,盯著卢植和刘备消失的方向,眼神阴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