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风雪逢龙虎
黑脸汉子盯著红脸汉子,忽然咧嘴:“好力气。”
红脸汉子丹凤眼微眯:“你也不差。”
然后两人同时动了。
槓子抡圆,刀不出鞘。槓砸刀架,“砰”一声闷响,两人各退半步。雪从他们脚下溅起来。
第二下,第三下。
一声比一声响。食肆窗纸都在震。
第四下,黑脸汉子槓子举到最高,浑身筋肉绷紧。红脸汉子刀鞘斜指,丹凤眼里有了认真的神色。
槓子砸下。
刀鞘迎上。
就在要撞上的瞬间。
一只手从旁边伸来,握住了黑脸汉子的手腕。
另一只手同时伸出,扣住了红脸汉子握刀的手。
两只手,来自同一个人。
刘备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两人中间。他左手握张飞腕子,右手扣关羽持刀的手。雪落在他孝服肩头,化开,浸出深色的痕。
张飞发力,手腕纹丝不动。他瞪大眼。
关羽也皱眉,挣了挣,竟没挣开。
“二位,”刘备开口,“再打,要出人命了。”
他缓缓鬆手。
张飞收槓子,上下打量刘备:“你谁啊你?”
关羽收刀,丹凤眼盯著刘备的虎口,茧子很厚,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
“涿郡刘备,丁忧回乡。”刘备拱手,然后转身走向路边。
那里趴著个老汉,人已经昏了。
刘备蹲下查看,抬头:“腿骨断了。张武,伤药,夹板。”
张武从车上取东西。
张飞走过来,蹲在另一边。他看看老汉的腿,又看看车辕,脸色变了:“刘管家!”
一个锦衣胖子连滚爬爬过来:“张爷。。。”
“这人是你撞的?”
“风。。。雪大,没注意,不知道啥。。。啥时候撞的。。。”
“放屁!”张飞一脚踹过去,“撞了人你不说?你不是跟我说是那红脸的拦路抢钱吗?”
胖子不敢吱声。
关羽走过来:“你的车撞了人,就得赔钱。”
张飞瞪他:“用得著你说?我肯定赔!”
“某看见了,就不能不管。”关羽声音还是硬邦邦的。
刘备已经给老汉包扎好,起身看张飞:“张兄,车队是你庄上的?”
“是。”张飞闷声道,“接的范阳太守府的活。这刘管家常干这活。。。俺没想到他撞伤人。”
“伤人就得赔。”
“赔!当然赔!”张飞吼,“赔的钱从你工钱里扣!”
胖子哭丧著脸应了。
刘备这才看向关羽:“这位兄台怎么称呼?”
“河东关羽,字云长。”
“某张飞,字益德!”张飞拍胸口,不好意思地看向关羽,“红脸的,刚才对不住。俺这人脾气暴,但讲理。”
关羽抱拳:“张兄豪爽。”
食肆掌柜这时候才敢探头:“几位。。。进来说话?外头雪大。”
几人进了食肆,炭盆烧得旺。
三人围炉坐著,酒温了一壶。
张飞盘腿,衣襟敞著眼睛盯著刘备,“刘兄,你是官?啥官?”
“左侍郎刘备。”
张飞眼睛瞪圆了:“刘备?那个月旦评。。。”
“虚名。”刘备摆手,又看向关羽,“关兄为何在此?”
关羽沉默了片刻。
“在解良杀了个豪强,”他说得简单,“逃亡至此。”
张飞插嘴:“为啥杀?”
“他强占民田,打死佃户,县里不管。”关羽语气平淡,像在说別人的事,“我夜里翻墙进去,砍了他脑袋,掛在县衙门口。”
张飞咧嘴笑了:“痛快!”
关羽和他碰了碗,饮尽,看向刘备:“侍郎在洛阳,见过这种豪强官吏吗?”
“我当然见过。”刘备说,“我在尚书台看过奏报,冀州去年水灾,朝廷拨粮十万石,到县只剩四万。六万石,层层剥了。”
“就没人管?”
“怎么管?”刘备摇头,“从上到下,都伸手。你动一个,一串人保他。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从上头动。”刘备看著炭火,“可上头的人,往往就是拿得最多的。”
张飞把碗重重一放:“那还当个鸟官!不如跟俺卖酒卖肉,痛快!”
“卖酒卖肉,能救几人?”刘备问。
张飞语塞。
刘备继续说:“我在庐江时,跟著老师卢公平蛮。仗打完了,老师让我管战后安置。我想用荒废的田地,分给流民。那时有个老吏跟我说:刘参军,这田荒著没人要,真要分了,主人就冒出来了。”
“后来呢?”关羽问。
“后来那豪强从中作梗,分田迟迟无法完成。”刘备说,“那豪强甚至联合蛮族来攻打县城,我们杀退了蛮兵,拿了他通敌的证据,杀了他的人,抄了他的家。清查出他霸占的田亩三千顷。那三千顷田,让两千户流民有了活路。”
张飞盯著刘备看了半晌,忽然说:“刘兄,你跟我说实话,你当官,到底想干啥?”
“我想试试,”刘备一字一句,“能不能把这腐烂的天下,修一修。”
“修不好呢?”
“修一点,是一点。”刘备说,“今日我查一桩贪墨,明日我保一个清官。十年,二十年,总能修好一些。”
关羽忽然问:“侍郎今年贵庚?”
“二十四。”
“某二十。”关羽说,“张兄弟呢?”
“十八!”张飞道。
关羽看著炭火:“某飘零这些年,见过不少人。有的满口仁义,背地里男盗女娼,有的看似刚直,实则迂腐不堪。侍郎今日能为一个陌生老者拦车,能为几句谈吐与某这等逃犯同席,至少,是个真君子。”
张飞用力点头:“俺也觉得刘兄不光是真君子!更是个好官!刘兄,不如俺跟你去洛阳!俺这身子,这把力气,给你当个护卫够格!”
刘备笑了:“张兄弟说笑了。以你的本事,该领军。”
“那就领军!”张飞拍大腿,“你给俺討个官,俺给你带兵!”
关羽没说话,只是举起碗,看向刘备:“刘兄方才说。。。丁忧?”
“家叔病故。”刘备说。
张飞肃然:“节哀。”又拍胸脯,“到了涿县,治丧之事包在俺身上!俺在本地熟!”
“那便叨扰了。”
三人又喝了几碗。窗外雪越下越紧。
掌柜添炭时说:“三位,这雪怕是要封路。今日走不得了。”
张飞咧嘴:“那就住下!掌柜的,收拾间大屋,咱们仨睡通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