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粮餉之困
刘备道,“苏固很快会有动作。”
“大哥是指。。。”
刘备饮了口酒,“剿匪的缴获,他一定会想法子要回去。”
话音未落,营门哨兵来报:郡丞陈伦求见。
“瞧,”刘备放下酒杯,“来了。”
陈伦只带两个隨从,满脸笑容进营。看见校场上堆积的缴获,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隨即掩去。
“都尉!恭喜大胜!”他拱手,“苏太守闻捷报,甚是欣慰,特命下官送来酒十坛、猪两头,犒劳將士。”
“多谢太守。”刘备起身还礼,“请坐。”
陈伦坐下,寒暄几句,话锋一转:“都尉此战缴获颇丰啊。按惯例,剿匪所得,当交郡府入库,统一分配。。。”
“陈郡丞,”刘备打断他,“我军中伤亡五十余人,抚恤、医药,皆需钱粮。这批缴获,正好抵用。”
“这。。。不合规矩吧?”陈伦笑容僵了僵。
“规矩是人定的。”刘备看著他,“要不这样:缴获我留七成,三成交郡府。陈郡丞回去稟报太守,就说刘某初来乍到,急需安抚士卒,太守体谅下情,必能通融。”
陈伦张了张嘴,最终点头:“下官。。。尽力说服太守。”
送走陈伦,简雍皱眉:“大哥,三成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刘备重新坐下,“给他点甜头,他才会觉得咱们好拿捏。若一分不给,他立刻就会翻脸。”
“那之后。。。”
“之后,”刘备望向郡守府方向,他笑了笑:“就该我翻脸了。”
夜深时,刘备回帐。
荀采已备好热水,为他卸甲。甲上血渍已干,呈暗红色。她用布蘸水,一点点擦拭。
“夫君,”她忽然道,“今日赵律来送桔子时,妾在帐后听见他问牵司马:都尉带了多少人上山,伤亡几何。”
“他倒是细心。”刘备闭目养神。
“妾觉得,苏固在试探。”荀采声音很轻,“试探夫君的虚实,试探夫君的性子。”
“那你觉得,我该是什么性子?”
荀采停下动作,想了想:“该是。。。看著硬,实则软;看著急,实则稳。让他们以为,夫君是个想立功、易拿捏的年轻人。”
刘备睁开眼,看著她。
烛光里,她眉眼沉静,哪有半分洛阳闺秀的柔弱。
“采儿,”他握住她手,“你比我想的聪明。”
“妾不聪明。”荀采垂目,“妾只是知道,夫君想让他们看到什么,妾就帮他们看到什么。”
帐外传来梆子声。
四更了。
刘备吹熄烛火,搂她躺下。黑暗中,他低声说:“这三个月,我会常出兵。打土匪,立威,攒钱粮。苏固会以为我莽撞,会等我自己撞破头。”
“然后呢?”
“然后,”他在她耳边道,“等他伸手来摘桃子时,会发现桃子没了,树也没了。”
荀采轻轻“嗯”了一声,往他怀里靠了靠。
同一时刻,郡守府。
苏固听完陈伦稟报,手指敲著案几。
“留七成。。。这小子,倒会討价还价。”
“太守,要不施压?”赵律道。
“不急。”苏固摆摆手,“让他打。土匪那么多,巴山更多。等他打得精疲力尽,咱们再伸手,到时候,连本带利都要回来。”
他顿了顿,又问:“他军中伤亡如何?”
“说是五十余人。”陈伦道,“但下官看,缴获的甲冑兵器堆成山,怕是战果不小。”
“那就更该让他打。”苏固笑了,“打得越狠,咱们將来收拾起来越容易。”
后堂烛火,映著四人各异的笑容。
而在城西军营,中军帐的烛火早已熄灭。
刘备睡著了,怀里搂著妻子。帐外哨兵持戟而立,眼望黑暗。
中平二年四月,南郑城飘雨。
郡府议堂里,苏固坐在上首,手里转著茶盏。下头坐著郡丞陈伦、功曹赵律、督邮王默,还有新来的汉中都尉刘备。
“刘都尉剿灭赵黑虎,为郡除害,功不可没。”苏固放下茶盏,笑容满面,“本官已擬文上报朝廷,为都尉请功。”
刘备坐在右侧首座,拱手:“谢太守。”
“不过。。。”苏固话锋一转,“郡府今年粮赋尚未收齐,库中钱粮紧张。都尉府的军餉、粮秣,恐怕要延后些时日拨付。”
堂內静了静。
简雍坐在刘备下手,手里竹简捏紧了。
“延后多久?”刘备问。
“少则一月,多则三月。”苏固嘆气,“黄巾乱后,各郡皆艰。汉中虽富,也难独善。还望都尉体谅。”
体谅。
刘备看著苏固那张圆脸。这人说话时眼角的笑纹都没动,像是戴了张面具。
“军中千余人,每日要吃饭。”刘备缓缓道,“若无粮餉,恐生变故。”
“都尉不是刚得了赵黑虎的缴获?”赵律插话,“听说钱粮颇丰,暂抵军需,应无问题。”
简雍忍不住开口:“缴获已用於抚恤伤亡、修缮军械。所剩无几。”
“那就难办了。”苏固摊手,“郡府实在拿不出。要不。。。都尉先自筹些?待秋赋收齐,一併补还。”
自筹。
刘备想起营中帐册。黄巾之战后,朝廷封赏的钱银还剩,加上荀采嫁妆里的金银。但不能露这个底。
“也罢。”刘备起身,“备自行设法。只望太守儘快协调。”
“一定,一定。”苏固也起身,亲自送刘备出堂。
走到廊下时,苏固忽然道:“对了,都尉府初立,人手不足。本官调几人过去帮忙,苏艺是我侄子,懂些文书。李恢是郡府老吏,熟稔律令。还有个王家子侄王钢,年轻力壮,可充护卫。”
刘备停步。
雨丝飘进廊內,沾湿袍角。
“太守好意,备心领。”刘备转头看他,“只是军中事务繁杂,外人恐难插手。”
“都是自己人,何分內外。”苏固拍拍他肩膀,“就这么定了。明日便让他们去都尉府报到。”
手拍在肩上,力道不轻。
刘备没躲,只点了点头。
回营路上,简雍策马並行,压低声音:“大哥,苏固这是要往咱们这儿插钉子。”
“知道。”刘备望著雨幕中的南郑城墙,“让他插。”
“可那三人。。。”
“来了,就盯著。”刘备扯了扯韁绳,“尤其是李恢。”
“李恢?”
“宴上赵律说话时,李恢一直低头。”刘备回忆方才堂內情形,“手在案下攥著衣角,骨节发白。这人心里有事。”
简雍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