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宴无好宴
庆功宴设在郡守府后园。
亭台临水,锦帷垂地。案上摆著炙鹿、蒸鱼、韭卵羹,酒是温过的清酒,盛在漆耳杯里。
苏固坐主位,左侧是郡府官吏,右侧首座留给刘备。关羽、张飞、牵招、张武坐在刘备下手,简雍在末席。
“刘都尉。”苏固举杯,“巴山一战,扬我军威,本官敬你。”
刘备举杯:“全赖將士用命。”
酒过一巡,赵律便开口:“听说都尉此战斩获颇丰?光钱帛就有八百万?”
话音落下,席间静了静。
刘备放下酒杯,看向赵律:“赵功曹消息灵通。”
“郡府总要记帐嘛。”赵律笑,“按制,缴获当入库。。。”
“已入库了。”刘备截住话头,“阵亡八十七人,重伤五十三,抚恤、医药、棺槨,耗钱四百万。余下四百万,三成交郡府,其余留作军资。”
赵律皱眉:“这帐目。。。”
“帐目在此。”简雍从怀中取出竹简,起身奉给苏固,“请太守过目。”
苏固接过,扫了一眼。
竹简上列得清楚:某卒某日阵亡,抚恤钱若干;某伤兵用药,耗钱若干;修缮军械、补充箭矢,耗钱若干。
数字严丝合缝。
苏固將竹简递给赵律,笑道:“都尉行事周全。只是。。。本官听说,黑风寨还有皮甲百副、弓弩二百?”
“有。”刘备点头,“但甲冑破损,弓弩老旧,需大修。已交营中铁匠处理,修好后再报郡府备案。”
张飞在旁闷哼一声,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
陈伦插话:“都尉营中铁匠,能修二百张弩?”
“勉强能修。”刘备看向他,“陈郡丞若有熟匠,可荐来帮忙。”
陈伦噎住。
苏固摆摆手:“好了,今日庆功,不说这些琐事。都尉,尝尝这炙鹿,巴山野味,难得。”
侍者切鹿肉分奉。
关羽始终没动筷,手放在膝上,目光低垂。张飞大口吃肉,眼睛却瞟著席间眾人。
酒至半酣,苏固忽然道:“都尉来汉中三月,剿匪安民,功绩卓著。本官有意向刺史举荐,为都尉请功加衔。”
刘备放下筷子:“太守厚爱,备愧不敢当。”
“当得。”苏固抚须,“只是。。。汉中军政一体,都尉府与郡府,若长期分署办公,恐令出多门。不如趁此机会,合署理事,都尉以为如何?”
又来了。
刘备抬眼看苏固:“合署自是好事。只是备麾下多北兵,不熟南地水土,近来病患不少。若仓促合署,恐將病气传於郡府同僚。不如再缓两月,待士卒適应,再议不迟。”
“两月。。。”苏固笑容淡了,“也好,都尉考虑周全。”
宴席又持续半个时辰,说些风物閒话。
散席时,苏固亲送刘备至府门。
“都尉。”他执刘备手,低声道,“汉中地偏,许多事。。。不必太较真。剿匪安民是功,但若剿得太狠,断了某些人的財路,反生祸端。都尉年轻,前程远大,莫因小失大。”
刘备拱手:“谢太守提点。”
走出府门,夜风一吹,酒意散了几分。
张飞憋不住:“大哥,那老小子说话句句带刺!”
“回营说。”
三人上马,踏著月色回西营。
途中关羽忽道:“大哥,苏固那是在警告我们?。”
“是的。”刘备望著前方黑暗,“他怕我把土匪打光,断了他私下的生意。”
简雍策马並行:“盐井、黑市、私冶。。。汉中油水,大半在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咱们剿匪,等於断他財路。”
“断就断了。”张飞啐道,“咱们还怕他?”
“怕是不怕。”刘备勒住马,看向营寨方向,“但得让他觉得,咱们只是莽撞,不是衝著他去的。”
营门火把通明。
荀采等在帐外,见刘备回来,迎上前。
“夫君饮酒了?”
“一点。”刘备下马,“可有异动?”
“李恢半个时辰前来过,留下一卷帛书,说是郡府近三月赋税帐目。”荀采低声道,“妾看了,沔阳盐井的產量,上月减了四成。”
刘备眼神一凝。
盐。
回帐后,他展开帛书。
烛光下,数字清晰:沔阳盐井,中平元年月產盐五千石,今年三月降至四千,四月三千,五月只剩一千八百石。
附有一行小字:“盐丁称遭匪扰,实为监吏纵匪,逼减產以抬私盐价。苏固占私盐股五成。”
刘备合上帛书。
“盐井。。。”他喃喃。
简雍凑近看,倒吸口气:“盐利之厚,十倍於粮。苏固这是想要以盐井產量下降为由再拖我们的军俸。”
“应该是,李恢传信果有深意。”刘备起身,走到帐中地图前,“益德。”
“在!”
“点三百兵,明日赴沔阳。”刘备手指点在地图上的沔阳县,“名义是依律法护盐剿匪,实际。。。把盐井给我控在手里。”
“得令!”张飞咧嘴。
“记住,”刘备转头看他,“到了那儿,剿匪要狠,控井要稳。盐丁若闹,抓为首者。监吏若阻。。。绑了送郡府,就说他们通匪。”
“明白!”
关羽开口:“大哥,苏固必会反制。”
“让他反。”刘备走回案前,“咱们打的是匪,护的是官盐,占著大义。他若公开阻挠,就是自认与匪有染。”
帐外传来梆子声。
二更了。
刘备让眾人散去,独留简雍。
“宪和,咱们手里还有多少钱?”
简雍心算:“缴获加原有,约一千三百万钱。但若长期养兵、购械,可以撑一年。”
“一年够了。”刘备看向帐外夜色,“一年之內,我要掌控汉中。”
简雍怔了怔,低头:“是。”
当夜,郡守府后堂。
苏固未睡,坐在灯下看帐本。
赵律、陈伦、王默三人垂手立在堂下。
“刘备今日,又推了合署。”苏固合上帐本,“缴获也只交三成。”
赵律道:“太守,要不卡他军餉?他手里钱再多,也撑不了多久。”
“卡。”苏固点头,“从下月起,郡府一粒米、一文钱都不拨。看他能撑几时。”
陈伦小心道:“那盐井的事。。。”
“盐井继续闹。”苏固冷笑,“闹到盐丁停工,官盐断绝。届时百姓怨声载道,本官再出面,说都尉剿匪不力,停他军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