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冷冰冰的晚宴
餐厅里,长条餐桌已经布置妥当。
鋥亮的银质烛台上燃著白色蜡烛,映照著精美的瓷器和水晶酒杯,洁白的桌布一尘不染。
老夫人维奥蕾特坐在主位一端,子爵爱德华坐在另一端的主位,由阿尔伯特叔叔照顾著。
左侧依次是叔叔、堂伯、弟弟;右侧则是乔治和妹妹,贝茨的位置被安排在西比尔的下首。
卡森管家肃立在子爵爱德华身后不远处,另外两名男僕侍立两侧。
乔治和贝茨落座后,晚餐正式开始。
头一道燉汤的味道浓郁鲜美,但餐厅里异常安静,只有汤匙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和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微声。
老夫人维奥蕾特尝试著挑起话题,询问亚瑟堂伯关於他新大陆產业的近况。
亚瑟堂伯热情地回应著,描述著新大陆的机遇和活力。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难免显得有些突兀。
妹妹也努力加入,询问堂伯关於殖民地的绘画艺术的情况。
然而,餐桌另一侧的气氛截然不同。
子爵爱德华只是机械地用汤匙搅动著碗里的汤,几乎没怎么喝,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
阿尔伯特低声询问了他几句,他只是微微摇头。
弟弟则显得坐立不安,对眼前的汤和周围的话题都缺乏兴趣。
主菜是烤羊肋排配薄荷酱、黄油焗土豆和时令蔬菜。
男僕们动作嫻熟地为每位客人分餐。
羊肉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但餐厅里气氛依旧沉闷。
卡森管家则始终维持著无懈可击的恭谨姿態,像一尊雕塑般庄重。
老夫人和西比尔、亚瑟堂伯三人的交谈显得有些孤立无援,无法真正打破那笼罩在餐厅內的冰凉气氛。
贝茨沉默地用餐,姿態端正,目光低垂,只偶尔抬眼快速扫视一下餐厅的环境和眾人。
乔治默默地吃著,感受著这顿精致晚餐下涌动的暗流。
他注意到,阿尔伯特叔叔偶尔投向父亲的眼神中带著忧虑,祖母也时不时隱晦地关注这边。
他原身的父亲,那位曾经精力充沛、甚至有些偏执的子爵,如今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只剩下衰败和一种令人不安的死寂。
这庄园的奢华之下,掩盖的究竟是什么?
最后的甜点除了西比尔之外似乎无人在意,只有老夫人礼节性地请管家传达对厨娘的感谢。
用餐结束后,老夫人显然有些疲惫,先行告退。
阿尔伯特也扶著几乎无法自行站立的子爵爱德华离开了餐厅。
亚瑟堂伯拍了拍乔治的肩膀,说了句“好好休息,明天再聊”,便跟著弗雷德里克一同离去。
西比尔对乔治和贝茨道了晚安,眼神中带著一丝忧虑和欲言又止,最终也离开了。
偌大的餐厅很快只剩下乔治和贝茨,以及正在指挥男僕收拾餐具的卡森管家。
“乔治少爷,贝茨先生,房间已经准备好,热水稍后会送到。若没有其他吩咐,请早些休息。”
卡森管家走到他们面前,声音平稳无波。
“谢谢,卡森。”乔治站起身,贝茨也隨之站起。
两人沉默地走出餐厅,沿著楼梯走向三楼。走廊里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迴荡。
回到乔治的房间,艾略特已经等在里面,壁炉的火烧得更旺了些。
“少爷,贝茨先生。”艾略特低声问候。
乔治点头致意,他走到壁炉前,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堂伯塞进自己口袋的东西。
是一张纸条。
“先让我看看,我这位堂伯有什么高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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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在一间装潢典雅的小房间中,子爵和老夫人相对而坐。
此时的子爵除了脸色苍白外,全无之前在人前的虚弱之感。
“这个宅子里知道我真实状態的也就五个人,妈妈,感谢你保守秘密。”
“我很討厌这么做,爱德华,我说真的。”
老夫人依然雍容,但餐厅中和蔼的神色也消失不见,转而变得颇为严肃,甚至严厉。
子爵微微一笑。
“哦,当时同意他研读精神医学,就是考虑到比起化学或是博物学,这將令他较为顺利地度过最初阶段,好接替我这日渐衰弱的可怜人。”
老夫人插话道:
“抱歉,爱德华,但高庭明明已经接受了你的特许请愿,乔治完全可以顺利继承爵位,就不能让它……顺其自然吗?”
子爵却没有接茬。
“现在的情况是,我的身体恶化得太快,如果按原计划行事,乔治恐怕难以解决防剿局那边的问题。”
子爵端起旁边的杯子喝了一口:“为了防止家族失去传承和王室特权,只好做出一些必要的牺牲了。”
老夫人的嘴唇抿成一条缝,手里紧紧地握住她的女士手杖。
“牺牲、牺牲……每当你用这种口气说话,我就想摇铃叫保姆过来,不准你吃晚饭就把你抓到床上去睡觉。”
子爵笑了一下:“那你得確保有一张足够牢固的床了,妈妈。”
他又放缓语气,用一种朗诵诗歌的腔调道:
“从祖父那一辈传承的计划,不能在我手里中断——之前的错误只是挫折,我接下来將会……”
“够了,我不想听。”老夫人一边双手虚按到耳侧一边摇头,“我当初选择不掺和家族的超凡事务真是再明智不过。”
“不管怎么说,朽湖的光辉之日就要来临了,妈妈,不要让她毁於一旦。”
子爵脸上浮出一丝有些寒冷的微笑。
“我知道您一向不愿在这方面多做掺和,不过这是我们家族最大的心愿,我希望用较为保险的方法。”
他不无感慨地补充道:
“从他那两个同伴来看,我亲爱的长子不失是一个有能力的人,还能招揽一个破帷者,自己也完成了契合家族道路的觉醒。”
“但另一个就……”
子爵正要再说些什么,却突然如遭雷击一般僵直。
那凝固的表情间,两眼、鼻孔与耳中迸发出灼目的光线。
老夫人大为惊骇,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爱德华!”
“摇铃!找托马斯来!”
子爵勉强挤出几个字,还试图说什么,但已经从紫色的法兰绒椅上浮起,像被提起的木偶一样诡异地悬空。
他的肌肤如蜡一般融化流动,表皮稀薄之处透出泛著冰蓝色泽的白光。
指缝、舌下、鼻腔、耳廓甚至淌出耀光,滴落后在半空中沸腾升华。
壁炉与蜡烛的光线隨著他在空中的挣扎摇曳,如浪潮般在房间內涌动。
摇铃之后,靠著旁边壁炉框架的老夫人面上写满惊诧与恐惧,被室內异常闪烁的照得明灭不定。
“朽湖!出了问题!那沉眠的黑暗就要醒来了!我绝不…”
子爵发出的嘶吼带著某种瘮人的狂热,几乎令老夫人瘫倒在地。
就在这时,门豁然被打开。
一个身穿黑色號服的人冲了进来,將手中的大烧瓶对著空中姿態扭曲的子爵劈头泼出。
隨著一声压抑的喊叫,子爵落回地面,似乎承受著极大痛苦,但身上泄露的光芒也渐渐熄灭。
这时老夫人才注意到,子爵身上的衣服已经变成了某种艷丽的宝石,流转著奇异的色彩。
但当她看到子爵被这套凝固的宝石衣服束缚在地上,丝毫不能动弹的狼狈模样时,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悲伤。
“妈妈,您当初选择不掺和超凡事务…真是再明智不过了。”
子爵精疲力竭的语气给人以一种自嘲之感。
听到这话,老夫人捂著胸口,露出一个惨澹的微笑。
“我想也是,亲爱的孩子,但我並不为此感到高兴——又有哪个母亲会因此高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