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业障与灯境
“业障,不是惩罚,是平衡。”
穿著沾满油污病號服的老李,盘腿坐在活动室的地板上,手里摆弄著一个拆了一半的收音机。
“他头也不抬,就得添柴。柴烧完了,火就灭了。你想让火烧得更旺,就得烧的更多,甚至把自己也扔进去。”
老李拿起一个电容,对著灯光眯眼看了看,“『相性』是你的火,『业障』就是你烧掉得的柴,或者……是你自己被灼伤的部分。”
这里是晨星病院的顶层活动室,也是少数几个不会有普通医护人员和病人打扰的地方。用老李的话说,这里是“教学区”。
陈夜安静地听著,消化著这些顛覆他以往认知的信息。
他来到晨星已经一周,经歷了三次不同程度的“夜魘侵蚀”,也初步了解了自己的所处的环境。
这个世界存在表里两层。
表世界是正常的社会,里世界(夜魘域)则是由人类集中恐惧与疯狂滋生的维度。
夜魘,便是其中最具体、最危险的体现。
而晨星病院,表面是精神病院,实则是守护表世界的“守夜人总部”,收容並训练像他们这样身负“相性”,同时也背负著“业障”的觉醒者。
“业障的表现形式因人而异。”
老李继续说道,目光扫过三人,“林素丫头的『涅槃火』,烧的是她的七情六慾,用多了,迟早变成一块没感情的石头。王小子玩弄『因果线』,代价是他自身的存在感,哪天他用过头了,就算站在你眼前,你也记不得他来过。”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陈夜身上:“至於你,读书人。你的【概念相·书中剑】,是把双刃剑。知识是你的力量,也是你的毒药。你用得越深,那些知识就越会在你脑子里早饭,今天可能是几何定理吵架,明天可能就是歷史人物在你耳边开战。什么时候你的逻辑被它们彻底搅乱,什么时候你就完了。”
陈夜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回想起使用能力后,脑海里经久不息的低语和混乱感,那不仅仅是精神的疲惫。更像是一种本质的侵蚀。
“那我们……最终都会走向疯狂?”他忍不住问。
老李嘿嘿一笑,露出被烟燻黄的牙齿:“谁知道呢?也许疯狂才是清醒的。不过嘛,也有减缓的办法。”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明心见性,洞悉自我。知道你为什么而战,知道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你的『心灯』越亮,就能在黑暗里撑的越久。”
“灯?”陈夜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嗯,我们这一脉,把修炼的境界叫做『灯境』。”
老李终於放下了收音机,正色道,“身如灯盏,魂似灯油,於长夜中执火而行。第一重,就是『点燃境』,你们三个,都算刚点上火苗。”
他简单地阐述了前几重灯境:点燃魂火,烛明一室,薪火相传,灯阵自成……
“每提升一重,你对自身力量的掌控就越强,对业障的抵抗也越强。但同样的,你点燃的灯火越亮,招来的『飞蛾』——也就是夜魘——也就越强大,越诡异。”
正在这时,活动室的灯光突然开始剧烈闪烁,墙壁上浮现初无数快速划过的、毫无意义的数字和符號阴影,空气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如同计算机运算般的杂音。
老李眉头一皱:“嘖,『逻辑蠕虫』,二级夜魘,最喜欢啃食秩序和逻辑。王小子上次是不是在活动室用能力推算彩票號码了?”
存在感薄弱的王小明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只是想改善下伙食……”
林素已经站了起来,指尖苍火再现,眼神警惕。
老李却打了个哈欠。重新拿起收音机:“小场面,正好给你们练手。记住,对付这种玩意儿,別给它讲逻辑,你的逻辑没它快。要用『绝对感性』或者『无逻辑』衝击它。”
陈夜深吸一口气,看向墙壁上那些试图构成某种数学悖论的阴影。
他迅速从活动室的书架上抽出一本《诗集》,快速翻到一首意象最跳跃、最不讲逻辑的现代诗。
他朗声读道:“……玻璃晴朗,橘子辉煌……”
诗句的意象本身携带著强烈的情感色彩与画面感,却缺乏严密的逻辑链条。
当这纯粹“感性”的力量,伴隨著他的“相性”被具现化,如同一种病毒般撞入那片由纯粹逻辑构成的阴影中时,那些数字和符號瞬间变得混乱、扭曲,最终像接触不良的屏幕一样,闪烁了几下,彻底消失了。
活动室恢復了正常。
陈夜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脑海里迴荡著“玻璃”的脆响和“橘子”的酸甜气味,这种感官的错乱是他的业障在生效。
林素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些微不可查的认可。
王小明则小声嘀咕:“还能这样……”
老李头也不抬地摆摆手:“行了,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记住,业障是悬在头上的剑,灯境是脚下的路。路能走多远,看你们自己。”
陈夜走出活动室,看著走廊窗外。
夕阳西下,给那层无形的“薄膜”镀上了一层血色。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本小小的《纯粹理性批判》。
路很艰难,代价沉重。
但他似乎,已经找到了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