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並非神圣
遥远北方,无尽草原深处。
一条浑浊宽阔的大河蜿蜒流淌,滋养著两岸丰茂的草场。
此刻,大河之畔,却是另一番令人窒息的景象。
密密麻麻,无边无际。
大批骑兵正在此地匯聚。
人马嘶鸣,烟尘蔽日。
不同部落、不同装束的战士们骑著各式各样的坐骑,战马、巨狼、甚至还有少数体型庞大,披著骨甲的怪异驼兽。
他们打著形形色色、新旧不一的旗帜,从草原的各个方向涌来,在这河畔平原上形成一片涌动的人海与兽潮。
隨军而来的牛羊牲畜更是难以计数,挤满了河岸远处的草场,腥膻的气味混合著尘土、汗水与皮革的味道,冲天而起。
营地正中。
一顶格外巨大,以洁白兽皮和金银装饰的华丽王帐內。
气氛却与帐外肃杀壮观的集结景象截然不同,嘈杂得如同市井菜场。
“什么?南人不动了??他们怎么能不动了?”
“不仅不动,他们甚至还退出去了!”
“烧杀抢掠完就想走?!哪有这么容易!绝不能放他们离开!”
“吵什么吵!都给我闭嘴!”
一声炸雷般的怒喝,勉强压下了帐內沸反盈天的喧囂。
只见大帐中铺著兽毯的高台上,端坐著两人。
左边一位,是个身高近九尺,铁塔般的壮汉,他满脸虬髯,肤色古铜,一双环眼精光四射,不怒自威。
仅仅坐在那里,就散发出如同山岳般的压迫感。
右边一位,则显得诡异许多。
他身形乾瘦,披著一件由各种兽骨、羽毛、彩色石子串联而成的奇异长袍,脸上涂抹著暗红色的油彩,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
手中握著一根顶端镶嵌著骷髏,缠绕著彩色布条的法杖。
壮汉左手握拳,捏的咯咯响,脸色阴沉。
面前,是围得水泄不通,唾沫横飞的各部头领们。
“大可汗!大萨满!”
一个满脸横肉,禿顶鋥亮的部落首领挤到最前面,挥舞著粗壮的手臂,声音洪亮地吼道:
“那支南人的骑兵到底什么时候能解决?!他们就一千人!一千人!在我们的草原上横衝直撞了半个月!像撵兔子一样追著我们的人杀!”
“我的部落被他们抢走了三百头最好的战马,五百头牛!还有两个最肥美的草场被他们烧了!这个冬天我的族人要怎么过?!”
“就是!”
另一个披著狐皮的中年头领立刻附和,他声音尖利:
“我韃罗部派出去的两个百人队,一个都没回来!全填进去了!那可都是我部落里最好的猎人!”
“南人抢了东西,杀了人,现在拍拍屁股就想走?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大萨满,您不是说天神保佑,这次一定能给南人一个深刻的教训吗?教训在哪儿?我看是我们被教训了!”
“我们血蛮部损失更大!”
又一个声音响起,带著哭腔。
“南人攻破了我们的冬营地!抢走了所有的粮食和过冬的皮毛!老人和孩子怎么办?!”
“大可汗,大萨满,你们给的灵药强是强,但…但那只给勇士们勇气,不给力量,它…它也没用啊!”
“就是啊大可汗!您得为我们做主!”
“我等奉您为主,但也不能让勇士白死啊!”
“况且牛羊都被南人抢光了,咱们过冬吃什么?”
“是啊,吃什么?”
头领们七嘴八舌,越说越激动,帐內唾沫横飞,抱怨声、哭喊声混成一团,几乎要將结实的帐篷顶给掀翻。
大可汗脸色铁青,环眼扫视著这些吵吵嚷嚷的头领,胸膛微微起伏。
一个个的,话说得好听。
实际上想要什么他能不清楚?
他们真正在乎的,是能从作为盟主的自己这里,榨取到多少实实在在的利益。
那些死去的也不过都是些不受重视的小部落,其中不乏本来就快养不活,打算南下找南人打秋风,顺便消耗掉的老弱病残。
当初拿到好处的时候,这些头领都是赌咒发誓,表示愿为马前卒。
结果这次开始多久,就嚷嚷损失太大,要补偿了?
一群餵不饱的豺狼!
若不是需要藉助他们的力量,完成那件大事…
他强压下怒火,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声如闷雷,再次让帐內安静了些许。
“都给我住口!”大可汗沉声道,“本汗既然將你们召集於此,自然会给你们一个交代!南人狡诈,突然撤退,確实出乎意料。”
“但这也正说明,他们怕了!他们知道再深入,必將陷入我草原儿郎的包围,死无葬身之地!”
他顿了一顿,目光如刀般扫过眾人:
“至於损失…哼,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哪有不损失的?”
“你们只看到眼前这点牛羊皮毛,却看不到即將到手的广阔草场、南人富庶的城镇、还有那无穷无尽的財富吗?!”
大可汗的怒吼暂时镇住了场面,但他知道,光靠空头许诺难以完全安抚这群贪婪又现实的豺狼。
他深吸一口气,环视眾人:
你们的部落都已经感受过狂血草的力量了吧?区区药汁,就能让最懦弱的牧羊人变成不惧生死的勇士!”
“这只是开始!只要你们真心实意听从天神的指引,跟隨本汗的脚步,更好的东西,少不了你们的!”
提到“狂血草”,帐內不少头领的眼神顿时亮了起来,之前的怨气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那种服用后浑身热血沸腾,勇气倍增,伤痛都减轻了的神奇药草,確实让他们麾下的战士在之前的抵抗中发挥出了远超平常的战斗力。
“大可汗!”
那个禿顶的头领立刻换上了一副諂媚的笑容,搓著手道:
“狂血草是好,只增加血勇之气还是不够啊…南人兵器犀利,甲冑坚固,修为深厚,光不怕死衝上去,还是伤亡太大。”
“您这里还有没有更好用的灵药?比如能让力气变大,跑得更快,或者…刀枪不入的?”
“对对对!有没有能让箭射得更准,马跑得更持久的?”
“听说南人的修士能飞天遁地,咱们有没有那种…”
头领们再次七嘴八舌起来。
大可汗的脸皮抽动了一下,露出一副“就知道你们会这么问”的表情。
他转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大萨满。
后者扫过一张张充满渴望的脸,乾瘦的嘴角似乎向上扯动了一下,发出嘶哑的笑声:
“呵呵…天神的恩赐,无穷无尽。更好的灵药…自然是有。”
“新的铁骨丹与神行散,已在圣地炼製。入冬之前,自会按照各部出兵的多寡与功劳,送到你们各自的营地。”
“铁骨丹?”
“神行散?”
头领们低声重复著这两个充满诱惑的名字,眼中光芒更盛。
“但是,”大萨满话锋一转,“天神的恩赐,只赐予忠诚和勇猛的战士。”
“各部需严格遵照大可汗的军令,按计划进攻南人防线,不得阳奉阴违,不得逡巡不前。若有违背…不仅灵药没有,天神的怒火,也將降临其部!”
“一定一定!”
“大萨满放心!我们绝对听从大可汗號令!”
“为了天神!为了灵药!干了!”
头领们纷纷拍著胸脯保证,气氛一时热烈起来。
然而,仍有贪心不足的,试探著问道:
“那个…大可汗,大萨满,您看,我们部落这次损失確实惨重,勇士们也需要犒劳…这灵药入冬前才能到,眼下…能不能先拨些牛羊…”
他话未说完,大可汗原本看似缓和的眼神骤然一凛,冰刀一样刺了过去,帐內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哼。”
大可汗哼出一声,收回了威压。
“该给你们的,自然会给。不该想的,最好想都別想。都下去吧,整军备战!”
“是!是!”
眾头领如蒙大赦,再不敢提任何要求,訕笑著,相互推搡著,迅速退出了大帐。
直到最后一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帐门外,厚重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內外。
砰——!!!
一声巨响!
大可汗的左拳狠狠砸在面前那张由坚硬铁木製成的矮桌上!
整张桌子瞬间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一帮短视的废物!贪婪的豺狼!只知道索取、毫无远见的虫豸!!”
他压抑许久的怒火终於爆发,低沉的咆哮在空旷的大帐內迴荡。
“和这帮废物联手,如何能重振我部的声威?!如何能成就霸业?!”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满是不甘与烦躁:
“若不是那人反覆提醒,让我们暂时不要暴露全部实力,以免引起南人真正强者的警觉,何须如此窝囊,依靠这些废物部落的力量!”
一直静坐的大萨满缓缓起身,走到暴怒的大可汗身边,乾枯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汗,稍安勿躁。鼠目寸光,正是他们的可取之处。容易满足,也容易控制。”
“等下一批铁骨丹、神行散,还有…那真正的好东西炼製完成,分发下去,他们就再也离不开我们了。到那时,何须再与他们多费口舌?”
“而且,这场仗…再多进行些时日,等到…呵呵,届时,这片草原上的诸部,还有谁能与我部抗衡?”
“北方,將再次归於我部的统领之下。”
大可汗闻言,暴躁的情绪渐渐平復。
他反手握住自己那藏在厚重披风下的右手,骨节发出噼啪的轻响,眼中精光暴闪。
“南人…炎国…武家…这一次,定要报仇!雪耻!將你们加诸於我部的屈辱,百倍奉还!!”
……
瀚海,月之民地下城。
庆典已然开始。
地下穹顶之上,无数镶嵌其中的天然发光水晶与月之民精心雕琢的符文模擬出璀璨星河。
星光流转,如梦似幻。
將整座水晶构筑的城池笼罩在一片静謐的微光之中。
星夜中,一轮银白的月亮,在下方万千月之民齐声吟唱的颂歌声中,缓缓升起。
水晶雕琢的建筑,乃至月之民们自身,都在月光与歌声的共鸣下萤光闪闪。
城內各处,地下城独有的月见幽兰,那蜷缩的淡蓝色花苞亦开始在歌声中、月光下舒展。
幽蓝色的花朵在城中每一个角落舒展花瓣,吐出微光,释放出清冽沁人的暗香。
当月亮升至穹顶最高处,颂歌的旋律也攀升至巔峰!
所有参与祭典的月之民,全部面向那轮明月,整齐划一地张开它们的前肢。
神殿之內。
以接近成年体的完美姿態显化,立於月神像前的昭华,与殿外的子民心意相通。
她亦缓缓抬起双臂,向两侧张开。
剎那间,月华自身后神像直贯天上的月亮,接著如流淌的光之瀑布,自明月中洒落。
但洒落的並非光点,而是一瓣瓣晶莹剔透,由月光凝结而成的花瓣!
光之花瓣纷纷扬扬,於空灵的颂歌声中飘落,洒满整座水晶城池,洒在每一个张开双臂的月之民身上。
花瓣没入,无论是城池还是月之民,月光都更加耀眼。
观礼台上。
祝余他们也在旁观这神圣的一幕。
师尊造物的集体活动,当然还是要来见识一下的。
“师尊这排场还真不错。”
祝余望著高台上那道笼罩在通天月华中的圣洁身影,低声感嘆。
“还真有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女神模样。”
此刻的昭华,沐浴在自身灵气所化的光辉里。
神圣,空灵,高远,容顏完美得不似凡俗,气质清冷得仿佛独立於时光之外。
一如他当年,以婴儿的姿態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惊鸿一瞥。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
高台上,正引导月光,接受朝拜的昭华睫毛轻颤,睁开那双湛蓝清澈如晴空的眼眸。
她的目光,越过虔诚跪拜的月之民,越过飘洒的光之花雨,落在了观礼台上的祝余脸上。
然后。
在那庄严肃穆,不容丝毫褻瀆的神圣氛围中,在万千信徒的朝拜之下,昭华飞快地冲祝余眨了一下右眼。
眼波流转,其中深意只有他们师徒才懂。
速度快得像是个幻觉,似乎只是月光在她睫羽上的一次调皮跳跃。
祝余一愣,看著这一大片虔诚跪倒,一无所知的月之民,再看看神殿里圣洁的月神大人。
忽然有种古怪的感觉。
盛典渐入尾声。
月华光柱缓缓收敛,光之花雨停歇。
月之民们依旧保持著朝拜的姿態,准备聆听母神可能降下的神圣教诲。
祝余则不再多留,对身边几女示意了一下,转身朝著地牢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祝余忽然开口:
“影儿。”
“嗯?”
玄影侧头看他。
“赤凰那边传来消息。云鳶,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