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被做局了
武灼衣翻开了那份战报的封皮。
里面的內容没有丝毫意外,龙飞凤舞写著几行字,与这几日陆续送来的其他战报並无区別。
无非又是一场大捷。
不,以出动的兵力和对手规模论,或许更该称之为“小捷”。
斩首几何,破城几座,俘获牛羊马匹若干…战果列得清楚,数字也算可观。
从地图上看,大炎的战线,確实在银峰山北部防线的基础上,又往北稳稳推进了一大截。
自镇南军部分精锐奉命北上,以“演习”兼“敲打”之名,对银峰山以北那些近来不太安分的游牧部族展开行动,至今不过半月有余。
连战连捷,杀敌累计已逾万数,夺取的牲畜財物更是堆积如山。
这些对富庶的中原而言或许不算什么,但对边军和那些依附部落来说,却是实打实的巨大收穫。
派出去的那千余人,虽不算大炎最顶尖的战力,主要目的也是练兵与震慑,但对付那些装备训练都差了一大截的草原部落,已是绰绰有余。
这些日子追亡逐北,犁庭扫穴。
战果之丰,看得留守银峰山大营的那些镇西军老部下们都眼热不已,纷纷上书请战。
但是…
武灼衣合上了战报,没有像往常批阅捷报时那样,隨手写下嘉奖勉励的硃批。
她背靠著软枕,目光投向殿內跳跃的烛火,秀丽的眉头微微蹙起。
不对劲。
仗都打成这样了。
半个月,连破数部,斩首过万,兵锋所指,几乎无人能挡。
按常理,那些素来以生存为第一目標,惯会见风使舵的草原部落,早该嚇破了胆。
要么远遁逃窜,要么就该派遣使者,携带牛羊珍宝,前来乞降纳贡了。
可战报上清清楚楚写著,以及她从其他渠道获得的消息都表明:
那些部落不仅没有投降的跡象,反而抵抗得越来越激烈,越来越…有组织性。
仿佛打定了主意,要跟大炎这支精锐死磕到底,不惜代价。
他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勇了?
而且,有这个必要吗?
武灼衣在西域待了二十年,对塞外部族再了解不过。
他们或许桀驁,或许贪婪,或许在某些时候显得悍不畏死,但骨子里,生存与延续才是根本。
面对明显无法抗衡的强敌,尤其是在己方已被接连重创、损失惨重的情况下,仍选择硬碰硬,一波波地送死…
这绝不是草原部落正常的行事逻辑。
多大的诱惑,或者多大的恐惧,才能让这些平日里的墙头草,下定如此决心,寧可部落青壮死伤殆尽,也要跟大炎死磕到底?
他们在坚持什么?
还是说,在等待著什么?
武灼衣越想,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便越发强烈。
事出反常必有妖。
莫不是这些部落,也像当年那个突然崛起的敕勒部一样,暗中得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机缘或支持,所以才如此有恃无恐?
但从战报描述的敌方战力来看,似乎又不太像。
那些部落战士的勇猛更多体现在战斗意志上,其个体实力、装备、战术,並未出现质的飞跃,依旧是被碾压的局面。
否则,战报也不会如此漂亮。
还是说,想诱敌深入?
但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就是歼灭了这支不过千人的小部队又有什么意义?
武灼衣本能地警惕起来。
“月仪。”她忽然开口。
“下官在。”
候在殿外的月仪立刻应声而入。
“传朕口諭给老祖,”武灼衣坐直身体,“令枢密院即刻调阅银峰山以北所有部落近三年之动向、贸易、人口迁徙记录,尤其是与更北方、乃至西域方向的往来。”
“另,秘令武德司抽调精干人手,潜入北地,重点探查各部落近期有无异常祭祀、聚会,或与陌生势力接触之跡象。”
“还有,”她顿了顿,补充道,“给前线的命令:暂缓推进,巩固已夺占要点,加强侦察警戒。若无朕或老祖明確旨意,不得擅自深入草原腹地超过…三百里。”
“另外,祝余他们也要从西域回来了,也一併告知老祖。”
“下官遵旨。”
月仪神色一凛,没有多问,不敢有丝毫怠慢,躬身领命,迅速退下去安排。
殿內重新恢復寂静。
武灼衣独坐榻上,没有再去看那份战报。
她想起祝余之前对她说的那些事,闭上眼睛,手指轻敲著手背。
不管怎么说,等祝余他们回来之后,她也该真的闭关突破了。
没有个圣境实力做底气,还真不好应对未来可能的变故。
她可不想真蹲皇宫里,躲大家身后发號施令。
……
太极殿。
武怀瑜一系素袍,正盘膝悬於御案上方三尺处的半空中,双目微闔,似在入定。
下方宽大的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摺正自行翻动。
一支蘸饱了硃砂的御笔无人持握,却龙飞凤舞地在奏摺上批阅著,字跡端正犀利。
批阅完毕的奏摺会自动合拢,整齐地飞落到御案另一侧,码放得一丝不苟。
不多时,那原本小山般的奏摺便已处理完毕,由侍立在一旁的女官们上前,默然无声地將批阅好的奏本整理归类,然后鱼贯退出殿外。
她们已经见怪不怪。
自从这位深不可测的老祖接手监国以来,大炎中枢的运转效率飞速提升。
往日需要反覆斟酌,甚至爭论扯皮的政务,如今往往一日便能有条不紊地处置妥当。
宫人们从最初的震惊到如今的习以为常,只用了短短数日。
便是武怀瑜自己,对此也有些许困惑。
记得早年还在外行走时,时常听闻在位帝王抱怨。
从最早的大哥,到后来的几代皇帝子侄,无不诉苦说帝王生涯“劳心劳力”、“夙兴夜寐”、“群臣心思难猜,政务如渊似海”。
祝余那小子临行前,拜託他帮忙照看武灼衣时,用的也是类似说辞,仿佛治国理政是件多么折磨人的苦差事。
所以,在他出面监国时,也暗自提起了十二分精神,准备好好应对这传说中的“帝王之苦”。
可真正接手之后才发现…
他们是不是…太夸张了?
治国…很难吗?
就这些每日送来的奏章,以他的神识处理速度,就算再怎么仔细批阅权衡,最多也就花上一个时辰,便算长的了。
大哥他们当初,是怎么能看上整整一天的?
还有这满朝文武,一个个都很老实嘛。
奏事条理清晰,请示明確,回话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甚至很多时候都不需要他多问,该做的事情就已经兢兢业业地办好了。
绝无所说中些那些“心思难猜”、“话里有话”、“相互推諉”的情形。
这“难”…到底难在哪儿?
他一边监国理政,一边还能带人修炼,两件事加起来也占不满半日工夫,尚有不少空閒可以自己修行。
难不成是大哥和后来的皇帝们故意夸大了治国的难度,好做局引他出山,回来坐镇?
正思忖间,殿外传来了规律的脚步声。
是月仪那丫头,女帝那边有口信传来。
武怀瑜心念一动。
还在几个迴廊之外快步行走的月仪,只觉眼前景物一晃,再定睛时,已站在了太极殿空旷肃穆的大殿中。
身后那两扇沉重的殿门还关得严严实实。
月仪面上並无惊讶之色,显然对此早已习惯。
这位老祖宗的神通,她已见识过多次,只是理了理因快步行走而略有褶皱的官服衣襟与袖口,朝著半空中那道素袍身影,规规矩矩地躬身下拜:
“尚宫月仪,拜见老祖。奉陛下之命,传达口諭。”
武怀瑜微微頷首,示意她直言。
月仪站直身体,將女帝武灼衣关於北境战事的安排转述了一遍,以及祝余等人即將返回上京的消息。
武怀瑜听著,对北境战事的安排只是略一点头,並未多言,但当听到祝余的消息时,古井无波的老祖微微一笑。
“是该回来了。”他声音温和,“那小子都圣境了,不错,不错。”
“武家,后继有人。”
他又关切地问道:“陛下身子可还好?”
月仪恭敬答道:“回稟老祖,陛下脉象平和,一切安好。只是近来思虑稍重,下官已按御医嘱,每日奉上安神汤药。”
武怀瑜点了点头,温声道:“既如此,你便转告灼衣,让她安心养胎,莫要多思多虑。”
“北境之事,有老夫在,翻不起什么大浪。朝中內外,自有分寸。至於祝余他们归来之事,你且去安排接应便是,一切按灼衣之意行事。”
月仪再次躬身领命。
武怀瑜挥了挥手,月仪只觉眼前又是一花,已然回到了最初行走的宫道之上。
她定了定神,整理好思绪,转身朝著帝宫寢殿的方向,快步回去。
月仪离去后。
太极殿內,武怀瑜没有如寻常帝王般召见相关官员入殿议事。
无形的神念瞬息间便跨越宫墙殿宇,將一道道指令,直接印入了兵部、枢密院等相关官员將领的脑子里。
接到指令的文武官员,无论是在衙门办公,还是在营中操练,皆是浑身一震,不约而同地朝著皇宫太极殿的方向,躬身深深一拜,齐声道:
“谨遵老祖法旨!”
没有质疑,没有討论,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命令既下,执行便是。
效率,高得惊人。
当天,这道命令便通过加密的紧急传讯渠道,跨越万里,送达了正在银峰山以北草原上纵横驰骋的那支镇南军偏师手中。
领军的,是一位曾在镇南军中担任偏將,后被选拔接受老祖指点的新锐將领。
接到传讯时,他刚刚指挥麾下骑兵,以雷霆之势攻破了又一个负隅顽抗的游牧部落大帐,正意气风发地清点著缴获的牛羊、马匹与少量粗糙的兵器甲冑。
打开玉简,神识探入,这位偏將以及闻讯聚拢过来的几名中层將校,脸上兴奋的笑容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愕然与不解。
玉简內的命令很明確:
“暂停攻势,各部有序后撤三十里,巩固战线,加强警戒,不得冒进。后续动向,等候进一步指令。”
停下?
在这个时候?
他们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不甘与疑惑。
眼下正是士气如虹、连战连捷的大好局面,敌人虽然抵抗顽强,但明显已显疲態,各部损失惨重。
为何不一鼓作气,將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跳梁之辈彻底扫平,永绝后患?
反而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停下来,甚至还要后撤?
有脾气火爆的校尉忍不住低声抱怨:
“该不会是镇西军大营里那些傢伙,看咱们打得风生水起,战功捞得盆满钵满,眼红心热,怕咱们把功劳全抢了,在陛下和老祖面前进了什么谗言吧?”
诸军之间,尤其是不同体系调派而来的部队,关係从来算不上亲密无间,互相较劲、猜疑是常有的事。
这支主要由镇南军精锐组成的精骑,与镇西军老部队之间,难免有些隔阂。
此刻遭遇突兀的撤退命令,他们本能地怀疑是镇西军在背后使了绊子。
偏將脸上表情阴晴不定,但最后还是长长嘆了口气,旋即严肃起来:
“都闭嘴!这是老祖亲口下达的諭令!玉简为凭,印记为证!”
他將玉简示於眾人,那上面属於武怀瑜的独特气息做不得假。
女帝的命令,他们或许还能斟酌请示,但老祖之令,唯有听令行事。
他环视眾將,沉声道:“传令下去,停止追击,放弃部分不易携带的缴获,迅速收拢部队,清点人员伤亡与物资损耗。一刻后,全军开拔,向南后撤三十里驻扎,构筑工事,转入防御!”
“將军…”仍有部下不甘。
“撤!”偏將斩钉截铁,“执行命令!违令者,军法从事!”
眾人见主將態度如此坚决,知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纵然心中百般不解与憋屈,也只能抱拳领命:
“末將遵令!”
很快,这支刚刚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精锐骑军迅速行动起来,整队集结。
烟尘再起,却是朝著南方,朝著来时路的方向滚滚而去。
……
远处,一座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大片草原的山峰之上。
几名蛮族打扮的男子,正静静地佇立在山岩边缘,遥望著大炎骑军远去时扬起的烟尘。
其中一名满脸青色兽纹的男子皱紧了眉头,声音低沉:
“这些南人,怎么突然撤了?攻势正猛,为何不乘胜追击?他们是看出什么了?”
他身旁,一个身材更加高大魁梧,鬚髮皆白却精神矍鑠的老者,嘿嘿一笑,声音沙哑:
“看没看出什么不重要。他们撤了,那正好。他们不进,咱们进,不就行了?”
“这一仗,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