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妖华祸主
夜色如墨,月光薄薄地覆在勤政殿阶前。
御案上的奏摺高高低低堆了半尺。
萧晏埋首其中,脊背挺直如松。
他素来不是耽於享乐的荒政之君,宵衣旰食原是常事。
宋霜寧悄悄走进,將参汤搁在案角,轻声劝道:“皇上批了许久的摺子,也该歇歇了。”
萧晏道:“积攒的摺子太多,得赶在这两日批完。”
一是为了朝政安定,二是为了她。
那些臣子越是想拿寧寧大做文章,他便越是要勤勉理政,堵住眾人的悠悠之口。
宋霜寧默默走到他身后,掌心轻轻覆上他紧绷的肩颈,力道適中的揉捏著。
须臾,她道:“皇上,臣妾还是先回瑶华宫吧。”
萧晏骤然停下笔,墨滴溅在明黄的奏摺上,晕开一点。
“为何?”
“臣妾知道,臣子们早对臣妾久居紫宸殿心有不满,再过几日,怕是就要联名上摺子弹劾臣妾了,或是当眾给皇上施压了。”
“皇上已经够辛苦了,本不该再为这些琐事烦忧,况且祖规祖制摆在那里,臣妾確实不能久留,还是让臣妾回去吧。”
案上燃著的烛火跳了跳,映得他脸上神色晦暗不明。
萧晏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镇北侯將这些都告诉你了?”
宋霜寧轻轻頷首。
“朕本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不想让你跟著烦忧。”萧晏搁下笔,抬手抚上她脸颊,带著几分歉疚地开口:“终究是朕没做好,让你受委屈了。”
宋霜寧抱著他,“臣妾不委屈,臣妾真的不委屈,为了往后长远著想,臣妾明日便搬回自己的瑶华宫,好不好?”
萧晏反手將她紧紧拥入怀里,下巴抵著她的发顶,许久,道出一个低低的“好”字。
可心底还是歉疚。
明明是他的私心,却要她主动退让,承受这些非议,如何能不委屈。
寧寧本该被他护得好好的。
次日一早,宋霜寧便带著听雨和听露搬回了瑶华宫。
临行前,她原想將阿柳一併带走,阿柳虽不舍,但还是拒绝了。
阿柳道:“奴婢就留在此处,等娘娘何时来紫宸殿小住,奴婢还能贴身伺候。”
宋霜寧知晓她心意,嘱咐了几句保重。
这宫里的是非向来传得快,关於她搬离紫宸殿的閒话,一早便飘满了宫中。
可这些閒话,在朝堂的风雨面前,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尘埃。
再者,后妃和宫人哪个不是眼明心亮,看她如今的位份,更看皇上待她的不同寻常,纵使有再多閒话,谁都不愿自討无趣,只敢烂在肚子里。
当初,皇上对外说是禁足,又有谁信了呢。
*
檐角的柳絮飞倦了,阶前的石榴花已缀上了骨朵,春深的余韵尚在,夏日的暑气已悄然漫了过来。
每年这个时节,太后总要往承天寺走一趟,焚香诵经,为社稷祈福。
这座皇家敕建的古寺,素来只迎帝后贵胄,寺內檀香裊裊,连隆起都带著几分压抑的厚重。
太后凤驾行至山门时,明湛住持早已领著寺中眾僧躬身相迎。
“阿弥陀佛。老衲率承天寺眾僧,恭迎太后凤驾,今太后亲临古寺,焚香祈福,定能上安宗庙,下佑黎民,贫僧已备好清静禪房与祈福法坦,请太后仪驾禪院歇息。”
太后頷首。
*
佛堂內静得只闻诵经声。
太后一身素服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口中诵读的经文全是为了她长子萧择而诵,盼他在九泉之下安稳长眠,再不受顛沛之苦。
她沉浸在哀思中,全然未觉殿外的动静,直到一个黑衣僧人急促地闯进来,面色慌急的稟告:“太后恕罪,惊扰太后清静,实在罪过。”
黑衣僧人覷了眼太后神色未变,才继续道:“住持命小僧前来,恳请太后移步大雄宝殿,另有要事相稟。”
承天寺大雄宝殿,素来是皇家独享的祈福之所,纵是皇亲贵胄,若非特许,亦无缘踏入半步。
明湛住持身披百纳袈裟盘膝而坐,面前的青铜签筒里,卦签静立无声。
“启稟太后,老衲这几日夜夜梦到佛光示现,似有天机指引,醒后心绪难平,遂以青铜签卜算,卦象凶煞,竟显『昭华煞』现世,此煞最是惑人,表面瞧著光华灼灼,灿若繁星,实则是妖华祸主,专克帝王,扰社稷,离散君臣,令朝局生乱。敢问太后,皇上近来可有龙体欠安?或是朝堂之上,已有暗潮汹涌?”
太后听后觉得浑身冰凉,握著佛珠的手簌簌发抖。
皇帝这几日风寒未愈,龙体违和,而朝堂上亦有不少非议之声渐起。
这般景象竟与卦象分毫不差!
而昭华煞妖华祸主,专克帝王,扰社稷,她细思极恐,指尖狠狠掐进掌心。
是元昭仪。
皇上为了元昭仪,早已失了帝王分寸,宠溺得毫无底线,纵是她用鬼魅伎俩恐嚇庆修仪,皇上也能百般回护,为她开脱。
这般行径,桩桩件件,都足以佐证——
这元昭仪,就是那祸乱君心的“昭华煞”!
太后急切应声,“是,皇帝確实龙体欠安。”
明湛住持微微頷首,目光紧锁青铜卦象上,沉吟片刻方道:“老衲观卦象所示,煞气缠君,其根在后宫,且是皇上近在咫尺之人。”
太后身形一晃,踉蹌扶住身侧的立柱,只觉遍体生寒。
是了,都对应上了。
是元昭仪,一定是她。
太后转向明湛住持,难掩急切地问:“眼下危局难解,还请住持指点迷津。”
明湛住持长嘆一声,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佛法慈悲,亦诛邪祟。此煞妖华祸主,若要拔除,唯有二法,其一,將煞星移出后宫,遣至皇陵守陵,以皇陵龙气镇压此煞,其二,將此煞送往万佛殿,此地紧邻龙脉,藏风聚气,是宫中龙气最盛的清净之地,再请高僧绕亭诵经做法,以佛法消解其妖气,待煞气尽除,再赐毒酒一杯了却尘缘,如此方能保皇上与社稷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