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荒诞的真相:裤襠里的蝴蝶效应
泔水餿臭,血腥刺鼻。
余良像条被打断脊樑的野狗,从詔狱厨房的排污口一点点蹭出来。
暴雨如注,每一滴雨水砸在身上,都像是在剥离他的血肉。
他快消失了。
这不是修辞。
抬起左手,借著闪电的惨白光亮,那里已经不是血肉之躯,而是像块剔透的冰晶,甚至能透过手掌看清下方惨白的碎骨。
“因果欺诈”的反噬来了。
世界正在像擦去污渍一样,把他从这个时空里强行抹除。
视线开始模糊,世界变成了一帧帧灰白的剪影。
余良咬著牙,凭著最后的本能,一头栽进路边一座荒废的山神庙。
“噗通。”
他倒在神像脚下,身体忽明忽暗,如风中残烛。
……
脚步声。
很轻,带著慌乱。
为了躲这该死的暴雨,苏秀抱著湿透的包袱,跌跌撞撞闯进了破庙。
“有人?”
她嚇了一跳,下意识想退出去。
咔嚓——!
雷霆撕裂夜空,將破庙照得亮如白昼。
苏秀的脚步钉死在原地,瞳孔骤缩。
她看见了那个倒在泥水里的男人。
不,那真的是人吗?
他的左半边身子……是透明的!
森白的骨骼,扭曲的筋络,悬浮在透明的皮肉里,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啊——!!”
一声尖叫卡在喉咙里,苏秀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可越急越乱,脚下一滑,整个人狼狈地摔进泥坑里。
她拼命向后蹬腿,只想离这个怪物远点。
可就在她惊恐的目光胡乱扫视时,却无意中瞥见了男人那只完好的右手。
一道狰狞的、早已癒合的疤痕。
从他的手背,一直蜿蜒到手腕。
这道疤,像一把钥匙,瞬间撞开了她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那条冰河。
刺骨的河水,灭顶的绝望,还有一双瘦骨嶙峋、满是冻疮,却將年幼的她奋力托出水面的手。
那只手上,也有一道一模一样的疤痕。
……
余良从无边无际的坠落感中醒来,第一眼,就看到了一张因恐惧和纠结而煞白的脸。
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內。
一切,又都在他的预料之外。
苏秀嘴唇颤抖,指著他手上的疤痕,声音里带著无法抑制的哭腔与惊惧。
“是你……对不对?很多年前,青州的那条冰河……”
一瞬间,余良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剧痛。
那是他最厌恶,也最无法摆脱的共情。
但他脸上,却瞬间堆满了市井骗子独有的油滑与讥誚。
“姑娘,你这眼神可不太好使。大半夜的,对著个快死的人认亲,也不嫌晦气?”
他故意晃了晃自己那只半透明的手臂,看著她脸上血色尽褪,语气轻佻得令人作呕。
“再说了,你瞧瞧我这只手,像是能救人的英雄?看清楚了,我是人是鬼?离我这种不祥之人远点,免得倒八辈子血霉。”
他必须否认。
他必须推开她。
他不能將这滔天的祸水,引向这世上唯一还记得他“存在”过的人。
苏秀被他轻浮的態度和那只非人的手臂刺得踉蹌后退,眼中的最后一丝希冀被恐惧彻底浇灭。
困惑,委屈,愤怒,最终都化为对眼前这个“怪物”的巨大恐惧。
她是对的,他不是人,只是个长得像的怪物!
她缩到庙宇的角落,死死抱著包袱,浑身发抖,再也不敢看他一眼。
雨没有停。
夜色中,男人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像锤子一样敲打著她的神经。
她告诉自己,天一亮就走,绝不回头。
可是……
那个男人就要消失了。
彻底消失,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那种即將被全世界遗忘的孤独感,竟然让苏秀感同身受。
突然,她猛地站起来,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干硬的黑麵饼。
“我不欠死人的债!”
苏秀闭著眼,用尽全身力气把饼扔了过去,大喊道,“吃了它!咱们就两清了!你也別想讹上我!”
啪嗒。
麵饼滚到余良手边。
余良沉默地捡起麵饼,狼吞虎咽。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隨著少女这份混杂著恐惧、愤怒和挣扎的“注视”,自己那不断逸散,即將归零的“存在感”,竟奇蹟般地,被稳定了一丝。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
一个活人,一份真切的、未被污染的“记忆”,或许是比任何仙神陨落后的“因果残光”,都更有效的锚点。
夜里,余良再度陷入高烧。
他的意识,沉入了那片死寂的“因果尘埃之墟”。
无数灰色尘埃,正疯狂地同化、抹除著他的灵魂。
就在他即將彻底消散的瞬间,一束微弱,却无比温暖的金光,自废墟的最深处亮起。
光芒中,是一个小乞丐在冰河里,將一个快要冻僵的小女孩奋力托举的画面。
那是苏秀脑海中的记忆。
这道记忆,化作一根坚不可摧的锚,死死拽住了他即將被世界擦除的灵魂。
天亮后,余良的身体奇蹟般地稳定下来。
他看著眼前因照顾自己而疲惫睡去的少女,眼神无比复杂。
……
另一边,悬镜司。
“大人,全城搜遍了,掘地三尺,还是没有余良的踪跡。他就像……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名校尉低头稟报,声音里满是挫败。
凌清玄端坐案后,神色冰冷,只是盯著那份卷宗。
“修士的手段,找不到他。那就用凡人的法子。把他当成一个最狡猾的骗子,而不是一个会蒸发的鬼。”
她的目光,最终死死锁定在卷宗里那最荒诞、最不起眼的一笔。
“首辅暴毙,兵马司被骗,詔狱被破……所有环节都天衣无缝,唯独这个遗愿,一碗加满胡椒粉的餛飩……太多余,太具体,太像个凡人的执念。”
她对身前的校尉下令,“去查那个餛飩摊。我要知道,这碗餛飩,都经过谁的手?是否与余良,讖言,詔狱,或者青州等有关?”
很快,新的情报呈了上来。
“大人,查到了。伙计小六。“
“他的未婚妻,青州苏氏女,苏秀。因婚事告吹,已离家出走,不知所踪。”
凌清玄的指尖在“苏秀”两个字上顿住。
青州。
又是青州。
“最初举报余良妖言惑眾的,是谁?”凌清玄猛地抬头。
“户部的一个小吏。”
“一个户部小吏,怎么会知道『青州龙抬头』这种足以惊动王府的讖言?那小吏的背景呢?他的亲族,他最近和谁有过往来。”
校尉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小:“查了。那是青州王府別院管事孙彬的远房表亲。孙彬全招了,起因是……是那天他在街头偶遇余良摆摊算卦,余良隨口说他『头顶绿光,恐有家宅不寧之祸』……”
啪。
凌清玄手中的毛笔断成两截。
满城风雨。
詔狱崩塌。
无数人头落地,甚至连当朝首辅都赔上了性命。
她所坚守的秩序,她所维护的王法,她视为信仰的一切……
起因竟然只是一个王府管事按捺不住的裤襠,和一个路边算命瞎子无伤大雅的玩笑?
为了掩盖这点丑事,权贵动动手指,就要碾死一只蚂蚁。
结果蚂蚁没死,反而掀翻了整张桌子。
“呵……”
凌清玄突然笑了。
笑声在空荡的大堂里迴荡,带著说不出的荒谬和淒凉。
她站起身,推开窗。
窗外,京城的繁华依旧,但这繁华之下流淌的脓血,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展现在她面前。
这就是她守护的“理”?
这就是所谓的“天道”?
“大人,还要追捕吗?”校尉小心翼翼地问。
凌清玄转过身,眼底那层高高在上的冰霜彻底碎裂,露出一种令人心惊的疯狂。
“抓。”
“把他抓回来。”
“我要亲眼看看,这只把天捅了个窟窿的蚂蚁,还能给我带来多少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