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哗啦啦的下了一天一夜。
    直到第二天早上起来，天色仍然还是没有放晴，淅淅沥沥的下著。
    莫非，这老天爷也是岁数大了，管不住自己的水龙头了，尿频、尿急、尿滴沥……
    当真是天要下雨。
    陆东川站在屋檐下刷著牙，仰头望著阴沉沉的天空。这种天气，就不適合出去干活，应该约上三五好友，小酌一杯。
    手机突然响了，嚇了他一跳。
    下雨天手机响，心里都快有阴影了。昨儿下午整整淋了半天的雨，哪个好人家能经得住这么造啊？！
    低头一看，陆东胜打来的。
    眉头不禁一皱，这小子很少给他打电话的。无事不登三宝殿。
    “喂，老大。你赶紧回来，志子他爹没啦！”
    话音刚落，
    砰！砰！砰！砰！
    四声二踢脚，在西边的天空炸响。
    陆东川心里顿时就咯噔一下，感觉呼吸有些喘不上气来。
    老游头儿也听见了四声炮响，从屋里走了出来，看著他打电话的姿势，大声问道：“谁呀？谁没啦？”
    “志子他爹。”
    “哪个志子？”
    “傻志！”
    老爷子脸色一僵，沉默了片刻，嘆息道：“唉！文国也是个苦命人！”
    於文国，五十多岁。
    爹娘早早的就没了。老婆还沾一点精神病，有时候说话疯疯癲癲的。村里有一种说法是嫌文国太穷，跟人跑了。另一种说法则是，被人给拐跑了。
    总之，十多年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而他的两个儿子，大儿子『於正兴』，是个正常人，能正常上学、正常交流，只是智力低下，初中都没上完。三十来岁了，一直定不下媳妇儿。
    小儿子『於有志』，则是智力缺陷，不识字、不识数，也不能正常交流。村子里的人都说他是精神病。
    但是，说归说，村民们还是会施捨给他一口饭吃。他也算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跟他是同岁的。並且，离他老家不远，也因此，小时候经常跟在他们屁股后头东跑西顛的。
    而长大之后，谁家有红白喜事的都会喊上他。当然了，他也不是白白的蹭吃蹭喝，还学著大人的模样刷盘子洗碗，擦桌子、打扫卫生。
    按照后世的说法，这应该算是守村人了吧？！
    当然了，零八年的时候並没有那个说法。
    只有村子里那些尚未懂事的小孩儿喊他：傻志志。喊他哥：傻兴子。
    现在可好了，真成了无家可归的傻小子了。
    老爷子脸色有些颓唐的说道：“行啦！那你去吧。炮都放了，你师傅肯定也都知道了。”
    陆东川点了点头，回屋换了身黑色的衣服，往老家赶。
    刚进村，就看到穿著一身白大孝的於正兴，正在一位同族长辈的带领下，在大街上给长者们磕头行礼。
    无论是不是同姓同族的，只要是年长者，或是辈分大的人，都要跪下来，给人磕头。
    意思是：家里有人过世了。请您一会儿在街上送他一程。
    这个点，正是上班时间，街上人来人往的並不少。街上又是刚下过雨的，湿漉漉的。
    可於正兴却是神情麻木的一个接一个的磕了过去。白色的孝服上已经满是黑乎乎的泥水。
    陆东川並没有停留，直接往回赶。离得老远，就看到了他家门墙上挑起的白幡。
    门前已经聚集了一堆人，有穿雨衣的，有的就那么淋著。
    陆东胜和於寧昭也站在墙边。
    陆东川停好车子，凑了过去，对著二人问道：“怎么回事啊？他爹不是才五十多岁嘛？”
    “心梗！”
    “我昨儿还见他了呢！有人说今儿早起五点多还见他在街上溜达呢！”
    “六点多人就没了。兴子跑到街上喊人，有人给他打了120，医生过来看了，说人早就凉了！”
    “我听人说好像是他们家的遗传病，兴子他大伯和他爷爷就是这个病没的。”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给他拼凑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一时之间，陆东川脑海里有些空白。
    世事无常啊！
    “走吧，进去磕个头。说不定得让咱们去打墓呢。”於寧昭见他发呆，便提了一嘴，然后转身向门里走去。
    他们家的房子十分的破旧，是於家庄仅存的几家破房子之一。还是那种四五十年代的土坯房。內里是土坯的，外边砌了一层青砖，圆木大梁架椽子的。
    並且，最西边的那间房已经快倒塌了，屋子里用几根木头做了支撑。
    院子还算宽敞，靠西墙的位置种了几样蔬菜。因为他们家没有大门，陆东川他们小时候没少来这院子里玩。
    而於正兴他爷爷，还用铁丝给他们每人做了一个弹弓子。虽然手艺不怎样，但那可是他人生中的第一个弹弓子。
    后来老两口都早早的相继去世了，那也是他人生当中参加的第一个葬礼。
    那时候他还小，隱隱约约记得好像是四五年级的事情了。当时还不知道什么是生离死別。
    直到现在，又看见这记忆中的老房子。脑海里似乎还清清楚楚的记得老两口的音容笑貌。
    越长大越悲伤。
    此时，院子里也稀稀拉拉的站了不少人。正房门前铺著一块脏兮兮、湿漉漉的破褥子。
    褥子两边蹲著三个於家的子侄，准备给来弔唁之人磕头回礼。
    比起前段时间陆东旭奶奶的葬礼，这无疑要寒磣了太多太多。
    而这也就是为什么国人最看重人丁兴旺的原因之一。想当年，哪家不是四五个、五六个孩子。
    他们三人在褥子前站定了。
    “点纸！”
    管事儿的高喊了一声。
    屋里守灵的拿起一张黄烧纸，在油灯上点燃了，扔到供桌前的火盆里。
    三人站成一排，左手抱住右手高高的举过头顶，行礼之后双膝下跪，工工整整磕了四个响头。
    神三鬼四。
    隨后，
    於家那位管事儿的长辈，见他们三个磕完头之后要往外走，上前两步问道：“你们仨待会儿还走不走？”
    三人顿时就互相对视了一眼，果然让你小子给猜著了！
    然后齐刷刷的摇了摇头。
    “那行，你们仨待会儿跟著去打墓。我再找两人。”
    下雨天去田里打墓……
    虽然已经预料到了，陆东胜还是愁眉苦脸的提了一嘴：“爷，这还下著雨哩…这”
    话还没说完，
    “下雨咋啦？下雨就不埋人啦？！雨浇墓，辈辈富！”
    说完，不再理会他们三个，又去找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