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沈家兄妹
緋色的身影,已如一道孤绝的焰影,穿行於廊外覆雪的梅林之间。
风穿过深深门廊,捲起少女斗篷雪白的衣角,猎猎作响。
她步履未停,走得乾脆利落,竟透出一种往日从未有过的颯沓瀟洒。
“小姐,您何苦理会她?”
沈烟身侧的侍女鲤儿撇了撇嘴,望著那抹远去的緋红,低声嘟囔,语气里满是不平。
“她那般作態……少爷那般人物,岂会真將她放在心上?这婚事,迟早……”
“鲤儿,慎言。她如今依然是兄长的未婚妻。”
沈烟轻轻打断。
话虽如此,她的目光却久久未从棠溪雪消失的方向收回,眼底掠过讶异。
方才那短暂交锋间的冰冷与漠然,与记忆中那个痴缠喧闹的影子,重叠不上。
陌生得,让她心底某根弦,几不可闻地轻轻绷紧了一瞬。
她未再多言,只静静佇立在山门旁一株老梅下。
约莫一盏茶后,一辆简朴却处处透著雅致底蕴的马车,碾过清扫过的山道,稳稳停在了门前。
车帘掀起,一身竹叶天青色学服,外罩墨灰大氅的沈羡,躬身踏下马车。
他钟灵毓秀,气度沉静,即便身处这天骄云集之地,周身那股君子如玉的清贵威仪,依旧令人见之忘俗。
他如今虽仍在麟台进学,却已早早领了实职,官拜司刑台司律上卿,是圣宸帝棠溪夜极为看重的年轻臣子。
“云画?”
见到在寒风中等候的沈烟,沈羡微微一怔,隨即迈步上前。
“天寒地冻,怎么在此等候?仔细著凉。”
“兄长。”
沈烟抬眸,柔柔唤了一声。
就在这四目相对的剎那,她那沉静如湖的眸子里,仿佛有星子骤然点亮,漾开柔暖的涟漪。
她微微垂首,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颈项,声音轻软:
“许久未见兄长,心中惦念。左右无事,便等了一会儿,並不打紧。”
“你啊。”
沈羡无奈地摇摇头,眼底却含著温煦的笑意。
对这个自幼一同长大、才情品性皆令他放心且欣赏的养妹,他总是多一份关照与纵容。
“既如此,便一同进去吧。今日玄科大考,主持者乃国师,非同小可,你可都准备妥当了?”
“嗯。”
沈烟轻轻頷首,颊边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羞涩红晕,如同白瓷上淡扫的胭脂,声音虽低却坚定。
“不敢怠慢,早已准备周全。”
两人並肩,缓步走向麟台山门。
男子清峻挺拔,如松如竹;女子温婉清雅,似兰似蕙。
晨光將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洁净的青石板上,和谐得宛若一幅天然的名家画卷。
这一幕,落入了周遭尚未散尽的眾多世家子弟眼中,顿时激起一片压抑的低嘆与艷羡。
“快瞧,沈大公子与沈小姐一同来了……”
“他们兄妹二人的感情,当真是一如既往地好。瞧沈公子那体贴的模样,真是难得。”
“这有何稀奇?沈小姐才名品貌俱是上上之选,与沈大公子站在一起,可不就是珠联璧合,相得益彰么?”
“依我看,这帝都年轻一辈里,论才情风仪,能与他二人並肩者,寥寥无几。”
“说的是,真真是……令人羡慕。”
细碎的议论声隨风飘散,带著毫不掩饰的嚮往与讚嘆。
在眾人眼中,这对沈家兄妹,无疑代表了世家教养所能抵达的完美典范——才貌双全,前途无量。
沈烟在那些钦慕的目光中,步履愈发从容,唇边噙著无可挑剔的温婉浅笑。
“嗤——”
一声毫不掩饰的轻嗤,从临窗的书案后响起。
沈家嫡出的大小姐沈念支著下巴,將窗外沈羡与沈烟相偕而来的那一幕尽收眼底。
红唇撇了撇,语调裹著明晃晃的刺:
“好一副郎情妾意的画面呀……不知道的,还当那沈云画,才是我兄长未过门的正头夫人呢。”
“我说镜公主,你平日不是最见不得旁人沾惹我兄长么?”
“眼下那养女都快贴到他身上去了,你怎的还坐得住?”
“换作从前,早该上去给她两巴掌,教她知道尊卑了!”
棠溪雪正静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青黛已为她將带来的崭新文房四宝一一妥帖安置,做完这些,青黛便无声地退至讲堂门边等候。
棠溪雪闻声,只是抬了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一脸看好戏神情的沈念。
这位沈家正牌嫡女与养女沈烟之间水火不容,在麟台並非秘密。
“无故喧譁滋事,扰乱讲堂秩序者。”
“依麟台规,监考官有权当场取消其考评资格。”
一道清冽如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裴砚川坐在棠溪雪后方,依旧穿著那身顏色陈旧的青竹学服,面前的桌案上,摆放著的还是先前那套边缘磨损的旧砚与禿笔。
他似乎只是陈述规矩,並未看向任何人。
棠溪雪闻言,眼睫微垂,唇角微微上扬。
“嗯。”
她应了一声。
“我不闹事。”
说罢,她转过身,目光落向身后出声提醒的少年。
这一举动,让原本等著她反应的沈念愣住了,也让垂眸敛目的裴砚川,指尖不禁一颤。
他没想到,这位向来我行我素的公主,竟会如此平静地接受一句近乎冒犯的提醒。
棠溪雪的目光,在他身上那单薄的旧衣,以及案头寒酸的文具上停留了一瞬。
“砚川,我赠你的笔墨,为何不用?是不合心意么?”
裴砚川倏然抬眸,对上她的视线,心头一紧,下意识摇头:
“並非不喜。是……太过贵重了。”
他回答得谨慎。
他捨不得用。
而且,那些太惹眼了,会在他本就艰难的处境里,引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棠溪雪静静看了他两秒,未置可否,只极淡地“嗯”了一声,便转回了身。
这全然出乎意料的反应,却让一直等著她发作的沈念大为不满。
“喂!棠溪雪!”
沈念不满地提高了声音,纤指几乎要戳过来。
“你同这穷酸书生囉嗦什么?你的心思不该全放在我兄长身上吗?未婚夫都要被人抢走了,你还有閒心管他用什么破烂!”
她的话尖刻而响亮,引得讲堂內尚未完全落座的学子们纷纷侧目。
裴砚川握著旧笔桿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出青白,却依旧挺直了背脊,目视前方,仿佛未闻。
“你若看不惯沈烟,大可自己去教训她。我觉得他们兄妹情深,挺好的。”
棠溪雪平静的说道。
她对这个未婚夫,没有任何感情,这婚约她是肯定要退的。
就是因为穿越女强求来的婚约,不知道给她带来多大的麻烦。
“你、你!你可別后悔。”
沈念气得俏脸微红。
从前棠溪雪为了討好她这个未来小姑子,可都是低三下四的,现在態度居然这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