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雪夜同归
麟台猎场之外,雪色浸透了渐浓的暮色,將天地染成一片寂寥的银灰。
其余考生早已散去,唯余两道身影仍在灯下静候。
风灼抱臂倚著石柱,红衣在雪夜里暗沉如火,目光始终锁著林道尽头。
裴砚川静立一旁,青衫单薄,肩头已落了一层细雪,却恍若未觉。
直至月轮攀上松梢,雪林深处传来清脆蹄音。
“你们怎么还在这儿?”
棠溪雪策马而出,逐星玄色的身影破开月华与雪雾,宛如从水墨画卷中驰来。
风灼倏然直身,裴砚川亦轻轻舒了口气。
“阿雪!”
风灼几步上前,一把牵过韁绳,指尖触及马轡上冰冷的铜饰。
“你可算出来了。何必去管那病秧子?他那人瞧著一碰就碎,实则怕是比林中的毒蛇更险上三分!”
他將逐星牵入专属的马厩,动作熟稔利落,转身时眉头仍蹙著:
“他若真要对你做什么,防不胜防。”
“殿下確该慎之。”
裴砚川轻声附和,书卷气的面容上浮起忧色。
“折月神医行事……向来莫测。”
他素不喜议人是非,此言出口,已是极重的提醒。
“瞧见没?这道理连你家这小书呆都明白。”
风灼顺手理了理棠溪雪微乱的斗篷系带,语气半是无奈半是焦灼:
“阿雪,你多少听句劝,好不好?”
棠溪雪跃下马背,雪绒斗篷在风中绽开如鹤翼。
她抬手拂去鬢边沾著的雪屑,嗓音温静如融冰的溪:
“嗯,我会当心。今日实属意外——司星悬暂居麟台,若在此出事,北境恐生波澜。毕竟,大局为重。”
风灼眸光一亮。
“还是你想得周全。”
他眉眼舒展开来,那份独属於少年將军的锐气里透出欣慰。
“那病秧子確实死不得。他兄长若疯起来,九洲都要震三震。”
“司星昼但凡涉及胞弟,便毫无帝王持重。”
他轻嗤,却又不得不承认:“他们兄弟……確是手足情深。”
棠溪雪微微頷首,示意二人同行。
月光將三人的影子拉长,叠在雪地上,宛如一幅疏淡的剪影。
“恭喜阿雪今日骑射考核再得甲上。”
风灼並肩走在她身侧,语气里透著藏不住的骄傲:
“你是没瞧见,那群眼高於顶的傢伙听说你孤身射虎时,脸色有多精彩。”
“光说我了。”
棠溪雪侧眸看他,眼中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如冰湖初裂,漾开微澜。
“燃之,你今日猎场之上,可有斩获?”
“猎了赤狐。”
风灼答得乾脆利落,少年英挺的脸庞在宫灯暖黄的光晕里,镀上了一层柔软的辉芒,眼底映著跳动的烛火,亮如星辰。
“毛色极正,火焰般赤红里掺著金,油光水滑。回头硝制好了,给你做斗篷的领缘和手筒,定然好看又暖和。”
暮色渐沉,麟台檐角的铜铃在夜风中响起细碎的清音。
裴砚川在转角处停下脚步,朝棠溪雪与风灼郑重一揖。
“殿下,风小將军,”他声音温和却清晰,“砚川尚需留在麟台整理藏书楼的典籍,今日便不能远送了。”
身为寒门子弟,白日读书习武,入夜还需兼理书阁杂务。
家中病弱的母亲、年幼的妹妹,皆指著他那点微薄的俸银与补贴过活。
药钱、束脩、柴米油盐……
每一笔都沉沉压在他清瘦的肩头。
棠溪雪闻言驻足,转身望向他。
雪光映著她的眼眸,清澈如镜,不见丝毫责难。
“砚川,今日我们共猎的那只鹰,你带回去吧。鹰羽可制饰,骨可入药,市集上当能换得一笔银钱。”
“青云之路途虽艰,但望你能乘风而起,不必困於风雪。”
她忽然开口,嗓音轻缓似雪落。
裴砚川怔在原地,喉间驀地一紧。
那只鹰是他二人一同猎得,可若非她箭术卓绝,单凭自己绝难得手。
他本已决定將猎物留给她,却未曾想她早已看穿他的窘迫,更以这般周全而不伤尊严的方式,为他铺下一段暖途。
“……谢殿下。”
他深深躬身,话音微哑,所有未曾言说的感激与震动,皆深藏在这一揖之中。
他並非善於言辞之人,多年来独自扛著生活的风雪埋头前行,早已习惯寒冷与沉默。
直到她如破云晨曦般照进他晦暗的岁月。
风灼在一旁静静看著,难得未曾出声调侃。
“快去吧,藏书楼的烛火该点了。”
棠溪雪轻声提醒,眸光柔和。
裴砚川直起身,最后望了她一眼,转身步入渐浓的暮色里。
那条曾布满冰霜的路,因这一缕照进现实的光,似乎也不再那么漫长寒冷了。
风灼望著他挺直却单薄的背影,忽然低声道:“他会走得很远的。”
“嗯,”棠溪雪微微頷首,唇角轻扬。
“鳞潜风云待,终化九天身。”
夜色终於彻底降临,麟檯灯火如星。
“对了,燃之。”棠溪雪转向风灼,眸光流转,“今日猎的虎,赠你。”
风灼怔住。
“谢谢你——为我而来。”
她声音轻了下来,如雪落在掌心。
“我、我才没有……”
少年耳根泛红,偏过头去,却藏不住话里的慌张。
“燃之。”
棠溪雪提灯走近一步,灯晕描摹著她精致的下頜线,嗓音清泠若冰弦映月。
“我只想听实话。”
雪绒斗篷被风拂动,流苏摇曳,她静静望著他。
“……是。”
风灼终是认输般嘆了口气,狂野眉宇间染上罕见的羞赧。
“小爷就是怕你被人欺负了,躲起来哭鼻子。”
“嗯。”棠溪雪眼角弯起,伸手轻轻扯了扯他衣袖,“还是燃之待我好。”
“哼。”
他扭过头,试图藏住疯狂想要上扬的嘴角,心口却泛起一阵熟悉的酸涩的胀痛。
“你別以为……夸我两句,我就会心软。”
可笑意还是从眼角眉梢漏了出来,在夜风里闪闪发亮。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胸腔里那颗心正跳得如何慌乱——
明明当年是她亲手將利刃送入他心口,伤痕至今未愈,碰一碰仍会痛。
可他还是没出息地会为她紧张,为她而来,甚至……
甚至今日见她,更加喜欢她。
“好好好,我知道,燃之如今对我心若冰霜。”
棠溪雪唇角微微上扬。
“你知道就好。”
他亲自扶她登上候在山门外的车架,直到看见朝寒与暮凉一左一右护持在侧,方才稍稍退后一步。
“明日再见。”
他摆摆手,转身时脸上仍掛著那副明亮不羈的笑。
可就在背过身的剎那,所有笑意如潮水褪去,眼底唯余一片冰封的凛冽。
夜风捲起他赤色衣摆,猎猎如旗。
雪光映亮他半张侧脸,那上面再无半分少年意气,只余下近乎肃杀的沉静。
“无论何人,敢动阿雪分毫,我必让其——生不如死。”
他低声自语,字字淬冰。
远处车辙声渐远,而他立於雪中,像一柄缓缓归鞘的剑。
猎场伏击之事,如一块投入静潭的巨石,在暮色中激起层层波澜。
镇北侯府的铁骑尚未撤尽,宫中的諭令已如霜刃般划破夜空——
圣宸帝震怒,司刑台的玄衣使者连夜奔赴麟台,緹骑四出,烛火彻夜未燃。
司律上卿沈羡,亲自负责调查。
而真正令朝野屏息的,是麟台最高处那位的態度。
云阶尽头,观月阁窗扉半开,夜风捲入细雪。
鹤璃尘一袭素白鹤氅立在轩窗边,手中並未执卷,只望著远处沉入黑暗的猎场山林。
謫仙般的侧顏在琉璃灯下显得愈发清绝,也愈发冰冷。
“他们真当麟台是法外之地了。”
他忽然开口,嗓音似寒江独钓时掠过的风,清寂中带著峭拔的孤高。
侍立在阴影中的松筠微微抬首。
鹤璃尘转过身,衣袂如流云拂过光洁的石砖。
他眼中似有星子碎裂的寒光,一字一句,掷地如冰:
“查。”
松筠当即垂首:“是。”
“参与者,”鹤璃尘的声音並无起伏,却让周遭温度骤降,“杀。”
最后那个字落得极轻,却像一柄薄刃精准地钉入夜色之中,惊起远处寒鸦哑声掠过高阁。
“遵命。”
松筠再度应声,身影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仿佛从未存在过。
窗外雪落无声。
风吹竹叶,如万千利剑齐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