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棠溪玄胤
长生殿的轮廓,隱在纷扬的雪幕后,只剩檐下一串串冰凌,映著殿內透出的暖黄灯火,垂成晶莹剔透静止的珠帘。
光晕在冰晶中折射流转,宛如將碎未碎的星子,悬於这沉沉雪夜。
“朕听说,你今日孤身射杀猛虎,夺了骑射魁首。”
棠溪夜牵她到暖榻坐下,低淳嗓音里浸满骄傲。
“朕的织织,怎么这般厉害?”
“是皇兄教得好。”
棠溪雪抬眸时眼里碎星闪烁,笑意盈盈。
她的骑射,是棠溪夜手把手教出来的。
自幼体弱,他便亲自为她调製药膳,督促她习武强身。
寒冬炎夏,演武场上总有一道玄衣如墨的身影,陪著小公主一遍遍拉弓、瞄准、松弦。
“织织出师了。”
棠溪夜凝视她,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后怕——
幸而当年未曾因心疼而放鬆要求,幸而他的织织是武学奇才,老天赏饭。
否则今日猎场……
“如今不知还能不能贏过皇兄?”
棠溪雪忽然问,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棠溪夜闻言,哑然失笑,方才凝重的气氛荡然无存。
“织织现在,连皇兄都想打了?”
他摇头,眼神宠溺得无以復加。
“朕可没法对你出手。所以,不必比试,就算是朕输了。”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色泽沉黯的令牌,递到她面前。
令牌造型古朴,正面浮雕著象徵北辰皇权的星纹,背面却是一个笔力遒劲的“夜”字。
“麟台山长令,持此令者,如朕亲临麟台。让暮凉暗中持此令隨行,无人敢阻。”
“皇兄,我能护好自己。”
棠溪雪未接,眸光清亮。
“无规矩,不成方圆,不必为我破例。”
“在朕这里,织织比规矩重要。”
棠溪夜一字一句,重逾千斤。
他的原则与铁律,在她面前,皆可退让。
这份偏爱,霸道得不讲道理。
“再过几日麟台岁考便结束了,皇兄不必如此大动干戈。”
棠溪雪细细算著时间。
年末新岁將至,沈烟的身份即將被发现。
帝心所向,是她如今在这玉京城最大的倚仗。
她自是不会被哄骗,蠢到给她的皇兄下毒。
她只会拼尽全力,保护好皇兄。
“那朕加派麟台护卫,织织安心备考。”
棠溪夜收回令牌,却另作承诺。
“若岁考全数通过,朕允你提一个要求——无论何事。”
“皇兄最好了。”
棠溪雪展顏,笑靨如雪后初霽。
“皇兄会永远护著织织么?”
她仰著脸,烛火在她眸中碎成万千星子,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份温暖。
“当然。”
棠溪夜答得毫不犹豫,字字如刻金石。
“朕会永远保护织织。”
“皇兄一言九鼎,”她伸出小指,指尖在灯火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泽,“不许骗人。”
棠溪夜低笑,那笑声在寂静的殿中漾开温柔的风。
他勾住她微凉的小指,修长的手指轻轻收紧,將她整个微凉的指尖完全包裹进温热的掌心。
“君无戏言。”
他凝视著她,眼底映著她的身影。
“织织怎么连皇兄……都信不过了?”
“我相信皇兄。”
棠溪雪轻声应道,湿漉漉的眸子望向他时,像浸在清泉里的黑玉,让他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她顿了顿,羽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翳。
“我只是怕……怕皇兄將来有了更乖巧可爱的妹妹,就不疼织织了。”
声音越说越小,带著细弱的颤抖。
“整个皇族,只有我一人……没有圣印。”
她抬起眼,眸色暗沉如將熄的余烬:
“我可能……真是捡来的。”
“织织,是谁又在你面前乱嚼舌根?”
棠溪夜神色陡然一冷,周遭空气都似凝结成霜。
棠溪皇族,每个正统血脉的子嗣眉心都生有“鳶尾圣印”。
平日隱於肤下,唯有身处太庙、祭天台等皇室禁地,在祭天大典的时候,才会浮现那朵精致绝伦的光纹鳶尾。
那是流淌在血脉里的烙印,半透明,底色淡金,绝非刺青能仿。
“皇兄,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棠溪雪看著他这反应,心中骤然拨云见雾。
皇兄这般態度……
不像是要反驳她捡来的说法,倒更像是恼怒有人揭破了什么他苦心遮掩的秘密。
“皇兄,我已经长大了。”
“你不必……什么都瞒著我。”
她伸出手,宛如凝脂的指尖轻轻抚上他微蹙的眉心。
那里,在祭天之时,会浮现出那朵象徵至臻皇权的圣印。
棠溪夜握住她微凉的手腕,眸光深深望进她眼底。
“织织,无论如何——你都是朕的妹妹。”
他一直都知道。
自她蹣跚学步时起,自她第一次在祭天台前毫无反应时起,自他深夜翻遍皇室秘档却寻不到丝毫线索后。
他便知道,她身上没有流淌棠溪皇族的血。
可那又如何?
他对她的疼爱,从来与血缘无关。
她是他在冰冷宫闕里捧在手心的皓雪,是他在权衡算计中唯一不必设防的软肋。
“可是玄胤哥哥,我不想当你名不正言不顺的妹妹……”
棠溪雪忽然唤了他的表字,嗓音清软,像化在舌尖的棉花糖。
棠溪夜怔了怔,以为她只是缺乏安全感,低淳的嗓音愈发放缓,带著哄慰的温柔:
“没人能动摇你的位置。”
他执起她的手。
“织织,永远都是朕的妹妹。”
“哦——”
“我知道了。”
她弯起眉眼,笑得乖巧又无害,像只收起了爪子的小猫。
“织织不想当朕的妹妹,还想当谁的妹妹?”
棠溪夜却忽然倾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令她抬眼与自己对视。
他的声音压得低,带著一种近乎危险的磁性。
“外面——还有比朕更好的兄长么?”
他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软榻扶手上,將她圈在方寸之间,呼吸近得拂过她轻颤的睫。
烛火在他身后跳跃,將他的影子完全笼罩在她身上。
那双眼眸此刻深沉如夜海。
棠溪雪的呼吸轻轻一滯。
她嗅到了他衣襟间清冷的龙涎香,混杂著一丝御书房墨锭的冷冽。
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在这个雪夜里显得格外灼人。
“我……”
“我没说要去外面找新哥哥……”
她张了张口,声音有些发软,心跳快得不像话。
“可你方才的语气,听著可不情愿,当朕的妹妹,委屈你了?”
棠溪夜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开启的唇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上移,锁住她的眼睛。
“织织。”
他轻声唤著,嗓音繾綣,好似百转千回。
苏得令人面红耳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