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星契照夜明
原来如此。
原来她这五载屡遭命书系统抹杀,却始终不灭的魂魄,並非侥倖。
是有人,早在她坠入永暗之前,便以身为锚,以命为索,死死拽住了她下坠的轨跡。
那个试图操控命运的系统,一次次启动湮灭程序,却总在最后关头遇到一层无法突破的屏障。
要彻底抹除棠溪雪的灵魂烙印,就必须先碾碎那颗与她性命相系的,承载著半壁九洲气运的紫微命星。
而碾碎紫微星的代价……
是天道反噬,是山河动盪,是九洲国运倾颓。
它付不起。
五年前,圣灵山司命殿的观星台。
鹤璃尘独自立於风雪呼啸的穹顶之下,月白鹤氅猎猎飞扬。
他仰著头,目光死死锁著命轨中那颗摇曳欲熄的暗星,脸色苍白如身后堆积的雪。
他已试尽了所有方法。
改风水,调龙脉为她续命;
布下七星大阵,匯聚天地生机;
甚至以折损自身寿数为代价,向天道祈求一线转机……
无用。
那颗星的光,依然在不可逆转地黯淡下去,像一个冷酷的倒计时。
“天道有常,星轨有序。”
他低声念诵,声音被风雪撕扯得破碎。
寒风卷著雪沫扑打在他脸上,睫毛上凝起了冰霜,可他恍若未觉。
只是望著那颗星,望著星芒最后闪烁的那一点微光。
“然……”
“我愿以此身紫微之辉,照她晦暗之魄。”
“纵使星陨魂销,此契——不悔。”
以血为媒,以灵为引。
他在天地间书写一道逆天改命的契约。
星契的反噬如万蚁噬心,抽离气运的虚弱感如潮水灭顶。
他喉间腥甜翻涌,身形晃了晃,几乎要从高台跌落。
可他却艰难地抬起头,望向命轨。
在那里,那颗原本即將被黑暗吞噬的暗星,终於停止了坠落。
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星芒,被玉衡星磅礴的紫气重新点燃,颤巍巍地,在虚无中亮了起来。
儘管微弱如萤火,儘管依旧黯淡。
但它亮著。
謫仙染血的唇角,缓缓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风雪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织织……”
“看,你的星星……”
“亮起来了。”
话音消散在风里,他再也支撑不住,倾倒在风雪之中。
后来,他在圣灵山司命殿修养了整整一年。
以紫微命星为祭,行逆天改命之术,其所承受的反噬,几乎抽乾了他所有的生机。
老国师被他气得险些晕过去。
最后,还是司命殿不惜代价搜罗来的无数天材地宝,请了折月神医出手,才將他从永夜的边缘,一寸一寸拉回人间。
即便如此,他依然元气大伤,需要精心调养。
故而,松筠合理怀疑,自家大人身体非常虚。
观月阁。
“大人,今夜镜公主和北辰王发生了衝突。”
松筠將得到的情报,第一时间稟报。
“北辰霽——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棠溪夜如今尚能借帝王之势压制,可北辰一族在辰曜扎根百年,盘根错节……牵一髮,恐动半壁山河。”
鹤璃尘自浅眠中缓缓睁开眼。
星室静謐,唯有穿堂风拂过窗欞的微响。
他起身,行至窗边。
“吱呀——”
雕花长窗被推开,凛冽却清新的寒气涌入。
月光如银练倾泻,將庭中积雪照得一片皎洁。
“盯著战堂那边,有任何异动,再报。”
鹤璃尘抬眸看星穹,目光之中浮起一丝怜惜。
棠溪雪的命星,太弱了。
但在他的眼中,那微弱的星子,却是最独特的一颗,也是最可爱的一颗。
他看过那颗星在命轨中浮沉挣扎,看过它的黯淡,也看过它一次次濒临熄灭又顽强復燃。
“北辰霽在和棠溪夜撕破脸之前,还是要顾忌著帝王皇权。战堂不出手,她就能应对。”
“那——若是战堂出手了呢?战堂乃九洲最凶戾的暗刃。”
松筠沉声道。
战堂之主,是北辰霽。
战堂那些穷凶极恶之徒,全都听北辰霽的,所执任务,皆是血流成河、尸骨遍野。
棠溪夜高坐明堂,北辰霽手染鲜血。
可谁想永远在黑暗之中当鹰犬?
“战堂若动,司命殿的钟……也该响了。”
鹤璃尘雪色星袍之上,银色的星辉刺绣,灼灼耀眼。
这些年,他一直在等。
等春风吹过冻土,等黑夜走到尽头。
直到——
长生殿中,她於雪夜睁开双眼,湿漉漉的眸光撞入他眼底的剎那。
星契另一端,传来了山呼海啸般的悸动。
像冰封的河面骤然炸裂,像深埋地底的种子破土而出,像迷失了太久太久的孤舟,终於望见了彼岸的灯塔。
他任由那悸动穿透光阴,直直撞进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撞出一片酸涩的、滚烫的温柔。
那是他等了无数个晨昏,才落回人间的小雪花。
“织织。”
“欢迎回家。”
“这一路……辛苦了。”
他望著长生殿的方向,望著那盏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的灯火,轻声开口。
两颗跨越生死、以命相系的星辰,在凡人目不可及的高处,静静辉映。
照亮彼此,也照亮了这片他们共同眷恋的烟火人间。
长夜未尽,但归途有光。
黑暗之下,九洲有三大势力,割据著白昼以外的全部法则。
昼秉阳律,夜承三契。
天机三分,各司玄域。
“云爵戏命,山海顺天,战堂奉约。”
云爵雾羽,云踪勾魂,裁命为诗。
山海灵徒,御兽成卒,听山为谋。
战堂夜锋,铁律为魂,执契为剑。
这一夜,九洲的三大暗势力,被一道少年的身影搅动了。
月隱星沉,山海的鸟雀飞过长空,聆听万物。云爵的雾羽如鬼魅掠过屋檐,战堂的铁骑在阴影里无声集结。
只因七世阁修罗台上,那个执雪魄扇的少年,轻描淡写地连败了云爵的牵丝与山海的啸林。
消息如野火燎过暗界的唇舌:
“他真不是云爵的人。也不知道从哪里偷学的《仙踪云步》?”
雾羽杀手之间传递著低语,却掩不住一丝动摇。
“《仙踪云步》?偷学?”一声嗤笑在暗处响起,“谁家偷学的,能踏出比云爵正统更緲的烟云?”
另一头,山海的灵徒们面色如霜。
“御兽师?今夜之后,这三个字怕要成了笑话。”
“若非啸林逃得快,他与他的狼,早被那柄雪魄扇一同收割了。”
雪魄扇。
这三个字最终凝固了所有的嘈杂。
许久,一个资歷颇老的雾羽杀手用沙哑的嗓音,轻轻挑起了一段几乎被遗忘的旧事:
“咱们云爵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领主,许多年前,是不是也总带著一柄寒玉雪魄摺扇?”
“是。”
“后来就再没见过了。据说是……被偷了?”
“疯了?”
“谁有那通天本领,能近云君上的身,还偷走他的贴身之物?怕是嫌九洲的棺材铺生意太淡。”
话题悄然歪斜,紧张的气氛里掺入一丝荒诞的调剂。
另一人压低声音,透著一股分享秘闻的兴奋:
“云君上的东西有没有被偷不知道,但上个月我听山海的灵徒说,战堂那位暴君,可是真遭了贼——他的贴身衣物被人偷了个乾净!”
“什么?!”
“哪位大佬做的?真是好胆啊!”
数道抽气声。
“据说是辰曜那位无法无天的镜公主,摸进了那位的浴殿,不仅偷窥,还把人家从里到外的衣裳全捲走了,然后点了一把火,差点让那位爷裸奔——”
“不得不说,那位殿下艷福不浅。”
“噗——!”
“哈哈哈——!”
“牛啊!真狠人!”
“称得上是狼中之王。”
“吾辈楷模啊这是……”
“等等,我们方才不是在说修罗台上那少年么?他到底什么来路?谁家查到根脚了?”
笑声戛然而止。
一阵尷尬的沉默。
“没有。”
“从前不曾见过。”
“他背后有人,手段通天,把所有痕跡抹得乾乾净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