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花间美人
震惊、狂喜、追忆……
种种复杂浓烈到极致的情绪,如同暴风雪般在他眼底席捲而过。
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滯了一瞬。
画纸之上,是一位立於花间的绝代佳人。
粉发如云雾轻綰,淡绿罗裙曳地生姿,身周碧叶田田,粉荷初绽。
美人眉目温柔清远,唇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眸光瀲灩,仿佛盛著整个江南的烟雨春水。
她栩栩如生,灵气逼人,仿佛下一刻便会从画中莲步轻移,走入这凡尘俗世。
北辰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竟带著一丝紧张的沙哑,语气与方才判若两人:
“如此……灵韵天成之作,竟有人意图损毁……”
他缓缓转眸,看向呆若木鸡的萧遥,目光冰冷如万载玄冰,裹挟著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
“简直罪该万死。”
“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来人,拖下去,杖责三十。革除学籍,永不录用。”
他声音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爷!王爷饶命啊——!”
萧遥瘫软在地,狼狈不堪。
“学生知错了!学生再也不敢了!”
两名玄甲侍卫无声入內,面无表情地將萧遥架起,拖了出去。
染霞斋內落针可闻。
“北辰王,確定说的是棠溪雪的画?”
“哈哈哈,什么灵韵?夸得太假了吧?她会画画吗?”
花容时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那画作,然后就呆住了。
“这——这是仙品啊!”
他不可思议地喃喃道,桃花眸中盈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艷与讚嘆。
他是九洲公认的“天下第一画师”,眼界何其之高。
可眼前这幅画,其中蕴含的灵气和绘画境界,深深震撼了他。
他甚至感到一丝后怕——若方才自己反应稍慢半分,让那泼墨玷污了此画……
那简直是天大的损失。
“只是——”
花容时深吸一口气,强行按下心头的激盪。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棠溪雪,语气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彆扭。
“镜公主倒也不必……如此恋慕本公子。”
他抬手指向画中那绝色佳人:
“特地画了一个,与我如此肖似之人。”
棠溪雪闻言,只是弯了弯唇角,笑而不语。
唯独北辰霽,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未曾离开那幅画,仿佛要將其烙印进灵魂深处。
那眼神专注,又带著一种失而復得的恍惚。
画中美人,是他早逝的母妃——綺梦花都的长公主,花轻晚。
母妃留下的唯一画像,此前已被棠溪雪付之一炬。
为此,他对她的厌恶与恨意,几乎刻入骨髓。
可如今……她竟將那幅早已化为灰烬的画像,分毫不差地……重现於世。
不,不止重现。
画圣遗作固然精妙,却少了一分鲜活。
而眼前这幅,笔触间灌注的情感更加深沉饱满,美人的眼眸似乎真有了温度,唇角笑意也愈发温柔真切……
甚至比原画,更添三分灵动神韵。
“小皇叔,我这幅画能通过考评吗?”棠溪雪抬眸看他。
“这幅画,考评自然是——甲上。”
北辰霽终於將目光从画上移开,看向棠溪雪。
他原本打算,无论她画出什么,都要寻个由头给她最低的评分,好好挫一挫她的气焰。
谁能想到,她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一出手,便是这等直击他软肋的王炸。
“镜织,此画可否割爱?”
北辰霽顿了顿,语气罕见地带上了商量意味。
“那怎么行?”
棠溪雪一口回绝,乾脆利落。
“这可是我的挚爱。”
在北辰霽眸光微沉时,她话锋一转,慢条斯理地补充:
“既是挚爱,自然该有与之相配的价值。我打算將它送往七世阁拍卖行。小皇叔若当真喜欢,届时……也可前往竞拍。”
“你竟要將它拿去拍卖?!”
花容时失声惊呼,仿佛心爱之物即將被夺,满脸痛心。
最重要的是,那画像跟他如此神似,他有种自己被拿去拍卖的感觉。
北辰霽的额角青筋,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他这小侄女……怎么总能精准地踩中他的雷点?
烧了他母妃画像的是她,如今重画一幅吊著他,还要拿去拍卖折腾他的……还是她!
“出个价。”北辰霽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言简意賅,“这幅画本王要了。不必经拍卖行。”
“既然小皇叔如此诚心……”
棠溪雪眸光流转,似是思索了片刻,才悠悠道。
“听闻小皇叔在镜月湖畔,新建了一座烟雪居,景致颇佳,正合我意。侄女近来正想在宫外寻个清静住处……”
她点到即止,目光轻浅地看著北辰霽。
烟雪居。
那是他耗费心力,择帝都最佳地段,亲自督造,原本打算在年末赠予沈烟的礼物。
北辰霽沉默了一瞬。
“好。”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千溯。
“去將烟雪居的房契取来。”
“王爷?”
千溯一怔,下意识確认。
那宅子……不是要给沈小姐的么?
“去。”北辰霽声音微沉。
“遵令。”
千溯不敢多言,迅速离去。
“那就……多谢小皇叔慷慨了。”
棠溪雪唇角微微上扬。
北辰霽看著她那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忍不住冷哼:
“玄胤是短了你吃穿用度,还是给不起你一座公主府?竟需跑到本王这里来敲竹槓?”
谁不知圣宸帝棠溪夜对她宠溺无度?
留居宫中长生殿,一应用度堪比帝王,会缺帝都一座宅邸?
“这不一样。”棠溪雪理直气壮,“白得的,自然更好。”
“……”
北辰霽被她噎得无语,半晌才没好气道:“合著本王就是个冤大头?”
“小皇叔言重了,这叫各取所需,物有所值。”
不多时,千溯匆匆返回,將一叠文书恭敬奉上。
棠溪雪仔细查验了地契房契,確认无误,这才满意地收好。
“此画,便归小皇叔了。”
她抬手示意,姿態洒脱。
北辰霽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如对待易碎珍宝般,將那张画纸从案上取下。
动作轻柔得与他平日冷硬形象截然不同。
“表哥!”
花容时眼睁睁看著画被取走,心痛不已,忍不住上前一步。
“这画……这画作实为仙品,我实在喜欢得紧!你……”
他话未说完,便对上了北辰霽冷颼颼的一瞥。
“这是本王母妃的画像。”
“你待如何?”
“……”
花容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母、母妃画像?
那位早逝的、他从未有幸得见的姑姑?
满腔的不舍,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只剩下尷尬与訕訕。
“原……原是姑姑画像啊……”
他乾笑两声,默默缩回手,小声嘟囔。
“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看著北辰霽仔细捲起画轴,如同护著绝世珍宝般收好。
花容时心底有一丝空落落的悵然。
像春日里一场骤雨过后,满树繁花被打落枝头,空余满地湿漉漉的残红,与空气中挥之不去的香。
他再抬眼时,只捕捉到一抹翩然远去的雪色衣袂。
棠溪雪已转身朝染霞斋外走去,衣袂飘飘,瀟洒肆意。
“这么一看,她——也是仙品。”
花容时似自语又似嘆息。
话音未落,旁边便传来一声毫不客气的冷嗤。
“表弟,你这是……真的飢不择食。”
花容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