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云归烬海,蝶棲莲心
“臭小子,看你往哪里逃?”
“你现在是插翅难飞了。”
裴砚川脚步一顿。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些面露凶相的家丁,又將怀中书册仔细放在一旁乾净的石台上。
他在麟台亦习武艺,虽以强身健体为主,並非精通搏杀之术,但此刻眼中並无惧色。
“沈羡也就这点气量,棋枰输不起,便玩这等下作把戏。”
他低声自语,垂眸看了看自己身上浆洗得乾净挺括的月白长衫。
这是他为数不多、体面些的衣裳,今日特意换上,是为了赴棠溪雪今夜邀约。
想到这衣衫可能染尘破损,他清雋的眉宇间,终於浮起一丝真切的烦躁。
“废什么话!一个泥腿子出身的穷酸,也敢开罪我们相府公子?”
“打断他的腿,看他还能不能嘴硬!”
为首的家丁狞笑一声,挥棍便上。
风声裹著雪粒呼啸而来。
裴砚川反手抽出了腰间用作防身的短匕,刃光在雪夜里闪过一道冷冷的寒芒。
他脊背挺直,如风雪中孤立的竹,明知不敌,却无退意。
脚下的路从来坎坷,他从未奢望能永远倚仗谁的庇护。
即便要挨一顿毒打,也必叫对方付出代价。
只是……可惜了这身衣裳。
木棍挟风,已至面门。
就在此刻——
数道细微的银光,骤然划破沉黯的雪夜。
“唰唰唰!”
极轻的破空声接连响起,伴隨著沉闷的倒地声。
那几名凶神恶煞的家丁动作同时僵住,脸上狰狞的表情凝固。
隨即如同被抽去骨头般软倒在地,每人喉间或眉心,皆深深钉入一根细若牛毛的银针,针尾在风雪中微微颤动。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变故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山道重归寂静,只余风雪呜咽。
裴砚川握著匕首的手缓缓放下,抬眼望去。
只见山道高处,一架装饰雅致却透著重重暖意的软轿,正被四名沉默魁梧的灰衣轿夫稳稳抬下。
轿帘以厚厚的银狐皮镶边,此刻被一只苍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一角。
轿中人裹著雪白的狐裘,身上还覆著厚厚的织金雪绒毯子,几乎只露出一张脸。
那面容是一种剔透的冷白,眉目如远山含烟,清寂疏淡,唇色极浅,唯有眼尾一颗小小的泪痣,平添几分惊心动魄的破碎之美。
他像是冰雪琉璃,精致易碎,却又带著一种居高临下,洞悉一切的倦怠。
来人正是折月神医——司星悬。
他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裴砚川,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真是……柔弱堪折的小白花呀。”
他轻轻咳嗽两声,用一方素白丝帕掩住唇,帕子移开时,边缘已氤开点点触目惊心的嫣红。
“今日,你家殿下没在跟前,你便落得这般……可怜境地?”
裴砚川怔了一瞬,旋即敛容,朝著轿舆方向,端端正正拱手行礼:
“砚川,谢过折月公子搭救之恩。”
礼毕,他直起身,默默走回石台边,抱起那捆险些遭殃的书册。
司星悬懒懒地倚回轿中厚软的靠垫,对隨侍在侧的灰衣人淡声吩咐:
“来人,將他们处理了。”
“丟回沈相府门口去。”
“记得,要摆得……整齐些。”
果然不愧是救人如拾芥,杀人如折枝的折月神医。
而另一边,棠溪雪的马车正驶过帝京最繁华的朱雀长街。
行人如织,流光飞舞。
七世阁那八角飞檐、鎏金耀眼的巨大楼影已然在望。
今夜有大型拍卖,门前车马盈门,冠盖云集,喧囂声隱隱传来。
一阵风,恰从楼宇高处的飞檐间打著旋儿落下。
风里,裹挟著一缕极其清越、空灵,仿佛能涤盪尘囂的银铃声。
“叮铃……”
那声音极细微,混杂在周遭的鼎沸人声与车马粼粼之中,几乎难以分辨。
可车厢內的棠溪雪,却在听见这铃声的剎那,浑身轻轻一颤。
她几乎是毫无预兆地,猛地倾身向前,一把掀开了身侧的车窗帘幔!
动作急切得让一旁的微雨嚇了一跳。
“殿下?”
棠溪雪没有回应。
她的目光急急投向窗外,循著那铃声消散的方向,在七世阁璀璨灯火与涌动的人潮缝隙间竭力搜寻。
灯火阑珊处,光影交错。
恍惚间,似乎有一抹银白如月华、清冷似霜雪的背影,在人群的缝隙中一闪而过。
那身影高挑修长,银髮如瀑垂落,在辉煌灯火下折射出冷冽的微光,衣袂拂动间,带著一种不属於这凡尘闹市的飘逸与孤远。
仅仅是一个剎那的惊鸿一瞥。
快得像幻觉,像水中骤然破碎的月影。
待棠溪雪凝神再看时,哪里还有那抹身影?
只有熙攘依旧的人潮,和七世阁楼檐下摇曳的串串琉璃灯,在夜色中晕开迷离的光团。
“殿下,您怎么了?”
微雨凑近,关切地问道,顺著她的目光望去,却只看见一片寻常街景。
棠溪雪怔怔地望著那人影消失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欞边缘,冰凉的木质触感传来,才让她缓缓回神。
“我似乎见到师尊了……”
棠溪雪看著那背影消失的方向,却不知道去何处寻。
“就是殿下那个天下第一厉害的师尊吗?”
微雨忽然想起了很遥远的记忆,五年前,她们就时常听殿下念叨著她的师尊。
但这些年,她们从未听她提过一次,还以为那个师尊,不过是殿下臆想出来的。
“嗯,我师尊自然是——天下无双。”
棠溪雪提起师尊,清冷如雪的眉眼,都染上了三分温柔。
“那……殿下师尊的名讳是?”
微雨忍不住追问,心中对那位能令殿下如此惦念的人物,充满了好奇。
棠溪雪静默片刻,缓缓自袖中取出一柄通体洁白的摺扇。
扇骨似玉非玉,触手生凉。
她將其展开,扇面右下角,鈐著一枚小小的印章。
印文是两个古朴的小篆——烬莲。
“他名,烬莲。”
“云归烬海,蝶棲莲心,雾散……见君。”
这是很久以前,那人用笔,蘸著掺了金粉的墨,写在梅花笺上遥寄给她的句子。
墨跡早已干透,梅香也已散尽,可那字句间的气韵,却仿佛刻进了心底。
棠溪雪凝视扇面片刻,终是轻轻合拢了摺扇,將它重新收好。
“走吧,或许,是我看错了。”
她声音里带著一丝几不可闻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