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此生勿復见
裴砚川走到梅若欢身前,背脊挺直如竹,声音却压得很低,带著试图掩饰却仍泄出几分在意的试探:
“外头那位……真是我兄长?”
他早觉得沈羡眼熟——不是容貌完全相仿,而是眉眼间那份温润书卷气,和他娘亲如出一辙。
只是他未曾想到,他娘亲竟然跟沈相还有一段风流债!
“沈相和您,到底是什么关係?”
“沈章政?”
“不值一提的前夫罢了,鳞儿无需掛怀。”
梅若欢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裴砚川静静看著她的侧影,那身影单薄,却自有一股风雨不折的孤清。
他忽然轻声开口,话音里带著一丝幽微的嘆息:
“我竟不知……娘亲还曾是相府夫人。”
“年少时不懂事……识人不清。”
梅若欢嘆了一声。
她曾经是名动九洲的才女,十八岁於北辰文华宴献《千秋赋》,惊艷四座。
时任翰林侍读的沈章政当庭和赋三章,折梅相赠,成就一段佳话。
二十岁嫁入相府,沈章政为她题“梅影堂”,种白梅三十六株。
花开时节,他在树下为她描眉,笑言:“吾妻之色,胜雪三分。”
他们也曾是琴瑟和谐。
可惜,世事如烟,人心易变。
“我曾听闻沈相大人的原配夫人,是他年少挚爱,他爱妻成狂,可惜红顏薄命。妻子离去之后,他痛不欲生,这些年可是足足写了几十篇《思妻赋》!”
棠溪雪听到他们的对话,看来早逝的白月光还活著呢。
梅若欢已走回榻边坐下,闻言,轻轻理了理素淡的衣袖。
沈羡三岁生辰宴,外室抱幼子闯府。
那女子眉眼竟有三分似她年少时。
“那时他瞒著我,在外面有了一个私生子。”
“君若无情我便休。这世间薄情寡义之徒何其多,难道我还缺他那一个不成?”
“他信誓旦旦地说……那孩子只是个错误。”
她忽而轻笑一声,那笑声很短,带著久经世事的凉薄与洞明:
“可我说,他才是那个错误。稚子何辜?他能决定自己来不来这世上?管不住己身的混帐东西,才是千错万错。”
“那个孩子,”棠溪雪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不会就叫……沈错吧?”
她记得沈羡是沈相精心栽培的嫡长子,而那位次子沈错,连名字都透著厌弃与否定。
若非皇兄將他留在身边,赐字“无咎”,那少年在相府的日子,只怕更加艰难。
“对。”梅若欢頷首,不忘告诫儿子。“鳞儿,你可要守男德!万不可学那偽君子!不然,被拋弃了,可怨不得旁人!”
当年她留下一封休书在梅影堂:“此生勿復见,见亦不识君。”
她北归忘雪城那日,沈章政立於城楼,目送马车没入风雪,手中梅枝折断刺入掌心。
他原本以为还能挽回,以为她一个孤女,无依无靠,离开他不过是一时之气。
可她转身就嫁给青梅竹马的大学士裴照,北川传为佳话:“梅裴再联,雪魄归宗。”
裴砚川站在母亲身侧,沉默片刻,终是忍不住问出盘旋心头已久的话:
“娘亲,您是不是知道……这牵丝蛊,究竟是何人所下?”
梅若欢指尖微微一蜷。
许久,她才咬牙切齿的说道:
“那就是个疯子。”
她不愿多提,只似有若无地极快地瞥了裴砚川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庆幸,有悲哀,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如释重负。
还好,她的鳞儿,不像那个人。
大婚夜,红烛未燃尽,那混蛋就率亲卫破门。
裴照被缚於庭中梅树下,那疯子当著他的面抱走新娘:“裴学士,本王借夫人一用。”
明明平日最是高高在上的一个人,结果却疯得要命!
“说起来,牵丝蛊颇为特殊。”
棠溪雪放下茶盏,声音里带著研读医典沉淀下的从容。
“它是一对双生蛊,分置於两人心脉。若离得远了,不止中蛊者受噬心之苦,下蛊的那一方……同样要承受锥心之痛。”
她顿了顿,看向梅若欢,眸光清澈:
“书上记载,此蛊若强行剥离,另一只蛊极可能反噬其主,带著宿主……同归於尽。”
裴砚川倒吸一口冷气。
他总算明白,娘亲口中那句“疯子”的分量。
这是何等偏执的心思?
以自身为锁,以痛楚为链,將两个人死死捆缚在一起,至死方休?
可方才……娘亲为何看了他一眼?
他心中倏然一凛,一个荒谬却挥之不去的念头浮起——自己与那下蛊的疯子,难道还有什么牵扯?
“殿下,”他压下心中惊疑,声音微紧,“若解不了……可有缓解或压制之法?”
“有。”
棠溪雪頷首。
“据说在蛊虫躁动发作时,中蛊者若能……心念繫於另一人,或可安抚蛊虫,令其暂时沉眠。”
裴砚川怔住,半晌,才喃喃吐出几个字:
“真真是……变態。”
非要逼著对方在一起,若是分离了,就要对方想著自己。
梅若欢闻言,只是轻轻闭了闭眼,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未发一语。
“北川云庭的皇族,是祈氏。听说每逢祭天大典,祈氏皇族都会派遣使团亲至白玉京观礼,同时参与九国帝王的聚首之会。算算时日……今年也该到了。”
裴砚川忽然想起此事。
说起来,他和皇族那位战神祈妄,曾经还是挚友。
“只要来的不是祈妄就行。”
棠溪雪听到祈氏,就想起穿越女的攻略目標之一,战神祈妄。
没有任何意外,托穿越女的福,她和敌国的战神祈妄关係极其恶劣,几乎是不死不休。
这时,一旁的梅若欢缓缓起身,走到屋內一角那只陈旧却擦拭得乾乾净净的木箱前。
箱盖开启时发出“吱呀”轻响。
她俯身,从箱底取出几本以素帛仔细包裹的旧籍。
帛布已泛黄,边角却平整,可见保存之精心。
她捧著它们走回棠溪雪面前,双手奉上,眸光清澈而郑重:
“公主殿下大恩,民妇如今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唯有这几本琴谱……是早年与挚友一同整理编纂的,外间应无流传。若殿下不弃,愿以此聊表寸心。”
棠溪雪微微一怔,隨即双手接过。
素帛揭开,露出底下书籍的原貌——纸页已泛黄,墨色却依旧清晰。
封面题签处,並排写著两个名字:
花轻晚。梅若欢。
字跡一清逸如云,一婉秀如梅,並肩而立,仿佛昭示著一段不曾被时光磨灭的情谊。
“这是……梅夫人自己写的曲谱?”
棠溪雪指尖轻抚过那两个名字,抬眸看向梅若欢。
“非我一人之作。”
梅若欢唇角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眸光因回忆而显得悠远。
“是与阿晚一同谱写的。她擅琴,我通乐理,那些年閒来无事,便一同琢磨了许多曲子。”
提及花轻晚时,她苍白的面容上仿佛被一束暖光拂过。
棠溪雪轻轻翻开书页。
纸页脆薄,翻动时需格外小心。
映入眼帘的工尺谱清雅整洁,旁註的小字或释乐理,或记軼事,字里行间流淌著两位绝代才女的心血与灵思。
更令她心头微震的是,其中许多曲目,都是她曾苦苦寻觅却只闻其名不见其谱的绝响。
这琴谱之中,还有她从前一直很喜欢的《心灯明》完整曲谱。
这太难得了。
要知道之前她好不容易找到的曲谱,居然还是残篇,后来那残篇还被穿越女不慎遗失在麟台了。
如今得了完整的曲谱,她可要好好练一练。
毕竟,师尊很喜欢这首曲子。
她练好了,要弹给师尊听。
“这琴谱……我太喜欢了。”
她合上书页,指尖珍惜地抚过封面,抬眸时眼中光华流转,笑意真切而明亮。
“谢谢梅夫人,这份心意,於我而言,珍贵无比。”
片刻后,棠溪雪起身告辞。
月白的裙裾拂过洁净却显清寒的地面,她行至门边,温声开口道:
“梅夫人若愿意,麟台藏书阁正需人手誊抄一批古籍。工酬按页计,笔墨纸砚皆可从阁中支取,带回抄写即可。抄毕交还,再领新卷,很是自由。”
梅若欢驀然抬首。
那双总是蒙著淡淡忧鬱与病气的眼眸,在这一刻,骤然被一簇微弱却无比灼亮的光点燃。
那光是属於她自己凭学识与双手,便能立足世间的尊严与希望。
她不愿,也从未想过要做攀附的菟丝花。
即便病骨支离,她依然是那个能提笔成赋、墨惊四座的梅若欢。
“谢……谢公主殿下。”
她起身,郑重敛衽,声音因心潮涌动而微微发颤,每一个字却都清晰坚定。
棠溪雪微微一笑,頷首示意不必多礼。
“殿下,我送您。”
裴砚川立刻上前,为她推开那扇简朴的木门。
他家殿下,怎么就那么好?
真的让他越来越喜欢了。
好想永远和殿下在一起,永远都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