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风流债
梨霜在一旁静静打量著母女二人的身量尺寸,心中已有了计较。
“殿下,外头风寒,请入內上坐。”
梅若欢侧身引路,姿態落落大方,即便身处困境,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依旧不曾丟失。
棠溪雪隨她入內,环顾这间小小的屋子——陈设简陋,却收拾得一尘不染。
窗台养著一盆绿萼梅,正开著零星几朵,幽香暗浮。
墙上掛著一幅字,笔力清瘦劲秀,写的是:“雪魄冰魂,梅心玉骨”。
是梅若欢的字。
裴砚川见公主殿下並无半分嫌弃之意,反而对娘亲和妹妹温和以待,眼眶驀地一热,忙低头掩饰。
“我为殿下煮雪烹茶。”
他轻声说著,取过一只陶罐,走到院中梅树下,小心收集枝头最乾净的积雪。
他们没有茶叶,他便采了半开的绿萼梅,以雪水煎煮。
梅香隨水汽蒸腾而起,氤氳了满室清芬。
“梅夫人,请坐。”棠溪雪在旧竹椅上落座,“我略通医术,可否为夫人请脉?”
梅若欢依言在她身旁坐下,伸出纤瘦的手腕。那腕骨细得仿佛一折即断,皮肤苍白如纸。
棠溪雪凝神诊脉。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炉上雪水微沸的轻响,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裴砚川屏息立在一边,目光紧紧锁在棠溪雪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许久,她收回手。
“殿下,”裴砚川声音发紧,“可是……无法根治?”
他已习惯了每个大夫摇头嘆息的模样。
棠溪雪抬眸,目光沉静地看向梅若欢:
“令堂之症,非单纯心疾。”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道:
“看著像是……北川皇室的牵丝蛊。”
话音落下的剎那,梅若欢浑身剧颤!
那张本就苍白的脸瞬间血色尽褪,连唇色都灰败下去。
她猛地攥紧衣襟,指节用力到发白,呼吸不稳,整个人像一片秋风中的枯叶,摇摇欲坠。
她想起了北川皇室那个人。
若她真是中蛊,也定是因为他。
“娘!”裴砚川抢步上前扶住她,转头急问,“殿下,牵丝蛊是何物?可能解?”
棠溪雪神色凝重:“牵丝蛊是北川皇室,用来种在心爱之人身上的蛊。据说只要离开对方一定的距离,就会承受心疾之痛。”
她看向裴砚川,声音放缓:
“若要解蛊,恐怕……需请折月神医司星悬出手,更为稳妥。毕竟,在毒术与蛊术之道,他还是很权威的。”
裴砚川的心沉了下去。
折月公子,九洲第一神医,亦是七世阁之主,富可敌国,性情莫测。
请他出手,谈何容易?
梅若欢缓过一口气,闭目缓了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多谢殿下告知。”她声音微弱,却依旧保持著礼节,“生死有命,强求不得。鳞儿,莫要为难。”
裴砚川紧抿著唇,將娘亲扶到榻边歇息,转身朝棠溪雪郑重一揖:
“殿下指点迷津,应鳞感激不尽。”
纵有万难,他也要试试。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殿下稍坐,我去看看。”
裴砚川將刚煮好的梅花茶奉给棠溪雪暖手,转身走出屋子。
茶汤清澈,梅香清幽,握在掌心,温热透过瓷壁传来。
推开院门,裴砚川怔住了。
门外站著的人,竟是沈羡。
一袭月白锦袍,外罩银灰鹤氅,立在雪地里,如芝兰玉树。
他手中提著几样精致的礼盒,神色端肃,眸光清正。
“裴公子,”沈羡朝他拱手,声音温润如玉,“沈某此来,是为赔罪。”
他抬眸,目光落在裴砚川身上时,也不由微微一怔。
眼前少年,青袍白氅,玉冠束髮,身姿挺拔如修竹,气质清贵似寒梅。
哪里还是昨日麟台外那个衣衫单薄的寒门学子?
分明是位风仪出眾的翩翩公子。
“不必了。”
裴砚川神色淡漠,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在下人微言轻,风浪稍至,便是粉身碎骨。沈大公子,高抬贵手便是。”
沈羡眸光微黯:“昨夜之事,我並不知情。家僕胆大妄为,我已严惩管家。今日特来致歉,还望裴公子见谅……”
话音未落,屋內传来梅若欢轻柔的唤声:
“鳞儿,怎的还不进来?莫要怠慢了公主殿下。”
隨著话音,素衣女子款步走出屋门。
她扶著门框,微微喘息,抬眸朝院门处望来。
四目相对的剎那。
时间仿佛凝固了。
沈羡手中的礼盒“啪”地一声,尽数跌落雪地。
他怔怔望著那张脸,那张在父亲书房暗格画像上看了千万次、在午夜梦回时想了千万次的脸,此刻竟活生生出现在眼前。
褪去了少女时的明媚娇艷,添了岁月风霜与病弱憔悴,可那眉眼,那泪痣,那周身清冷书卷气……
分明就是他记忆中早已模糊却深入骨髓的娘亲模样。
“娘……娘亲?”
他喉头滚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瞬间通红。
梅若欢也僵在原地。
她看著院门外那个长身玉立的青年,看著他与丞相沈章政相似却更清俊的轮廓。
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梅夫人,难道就是沈相那个传说中——早逝的白月光?”
屋內,棠溪雪握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看著门外僵持的三人,看著沈羡失態的模样,看著梅若欢瞬间苍白如纸的脸,心中那点模糊的线索,骤然清晰起来。
难怪觉得梅夫人面熟。
难怪看裴砚川与沈羡,总觉得眉眼气质隱隱相似。
原来——沈羡那张温润清俊的脸,竟有七分隨了梅若欢。
院中,梅若欢终於轻轻吸了口气。
她垂下眼帘,避开沈羡灼灼的目光,声音淡得像檐角將落未落的雪:
“这位公子,你认错人了。”
她侧过身,袖中的手微微蜷紧,语气平静得近乎疏离。
“沈公子,请回吧。”
裴砚川眸光一沉,上前一步,挡在梅若欢身前。
“沈门金贵,莫要在外……胡乱认亲。”
他冷冷瞥了沈羡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温度,只余护雏般的凛冽。
“砰——”
木门被乾脆利落地合拢,毫不留情地直接把沈羡关在了门口。
裴砚川淡淡地瞥了梅若欢一眼,看来又是娘亲招惹的风流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