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镜夜雪庐
镜月湖畔,初雪方霽。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琉璃般的湖面倒映著苍蓝天空与皑皑积雪。
湖畔那栋曾荒废多年的宅邸,如今在晨光中焕然新生。
剥落污损的高墙已被粉刷得洁白如新,恍若覆雪;锈蚀的铜门环换作了光泽温润的鎏金螭首,兽口衔环,在曦光中流转著暗金色的华彩。
那两扇曾吱呀作响、仿佛隨时会倾倒的破败木门,此刻是厚重的朱漆楠木,门扉上浮雕著缠枝莲纹,威严沉静地矗立著,將昨日的荒芜彻底封存。
晨曦漫过飞檐,洒落门楣。
那方崭新的紫檀匾额高悬正中,在暖光中折射出温润光泽。
其上四个大字铁画银鉤,笔势如龙——
镜夜雪庐。
棠溪雪驻足仰首,凝望那熟悉又遒劲的笔跡。
每一笔转折都带著属於那位帝王的力量与锋芒,却又在收笔处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心头驀然涌起暖意,如春泉化冻,隨即忍不住莞尔。
她的皇兄啊……连题匾都这般毫不掩饰。
“镜”是她的封號,“夜”是他的帝名,“雪”是她的名讳。
他將她的名字与他的帝號如此紧密地鐫刻在一处,仿佛在向天地宣告:此庐有主,主名棠溪雪,乃北辰圣宸帝棠溪夜毕生所护之人。
这几乎要溢出来的占有欲,偏偏让她心生暖融。
“此处是何时翻新的?”
她轻声问,目光仍流连於匾额之上。
朝寒上前一步,恭敬答道:
“回殿下,是陛下昨夜亲下口諭,命工部侍郎率百名能工巧匠连夜赶工。”
他语气里带著深沉的感慨。
“陛下说……殿下无论居於何处,都当舒心安寧,不能受半点委屈。”
圣宸帝的宠爱,向来如此——不必她开口,他已將最好的捧至她面前。
知晓她想离宫独居时,他沉默良久,最终却亲手將地契送到长生殿。
哪怕心中千般不舍、万般担忧,仍为她备好一切,甚至命人连夜修缮,唯恐他的织织受一丝风霜、吃半点苦。
“里面也已清扫布置妥当,殿下可要入內看看?若有哪里还需添改,属下即刻著人安排。”
“殿下,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吗?”
梨霜已按捺不住欢喜,提著鹅黄裙摆小步凑近,圆溜溜的杏眼里映著雪光与晨曦。
“真好看呀!”
“此处的景致也极好呢。”
青黛怀抱画卷静立一侧,淡青宫装上的清荷纹隨她微微欠身而流动,声音轻柔如落雪。
“推窗可见镜湖烟波。”
两个姑娘眼睫轻颤,眸中皆是亮晶晶的喜色。
这些年来,她们始终跟隨在公主身侧,哪怕殿下病后性情大变、行事荒唐,她们仍竭尽全力守护照料。
在她们心中,殿下只是病了。
等殿下病癒,那个曾经温暖明媚、让她们甘愿以性命相托的主子,终会归来。
而今,她们似乎真的等到了。
眼前这位含笑的公主,眉眼间流转的光彩,正是她们日夜企盼的模样。
“是的。”棠溪雪转身望向她们,笑容如春风拂过冰湖,暖意氤氳,“这里便是我们的新家。一起进去看看吧。”
她顿了顿,又朝门外的朝寒和暮凉招手:
“阿寒,阿凉,也进来选自己喜欢的房间。从此往后,这里便是你们的归处。”
从此不必担忧身份揭穿后,被皇室宗亲逐出宫闈居无定所。
这里有了属於她的宅邸,有了可棲身的巢。
朝寒暮凉闻言一怔,隨即眼底涌起难掩的惊喜。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齐声应道:“谢殿下!”
两人眼眶齐齐一红,在殿下心中,他们也是家人。
殿下,也是他们最重要的人。
“吱呀——”
朱门轻启,庭院景象徐徐展开。
昨夜荒草丛生、残垣断壁的院落,此刻已被精心重塑。
白石小径如玉带蜿蜒,通向各处厅堂;角落新移的几株寒梅疏影横斜,枝头已缀著花苞,清傲孤洁。
假山石上苔痕犹湿,一池活水引自镜湖,碧色澄澈,几尾丹顶锦鲤悠然摆尾,漾开圈圈涟漪。
阳光透过雕花欞窗洒入敞亮的厅堂,雪白纱幔被穿堂风轻轻拂动,空气里瀰漫著新木的清香与淡淡的檀香。
风过,花如雪。
“殿下,这里一点也不像微雨姐姐说的可怕鬼屋呀……”
梨霜像只小蝴蝶般在院中转了个圈,鹅黄裙摆绽开如初蕾。
“还怪好看的嘞!”
她生得一张鹅蛋小脸,圆眼扑闪,双螺髻上繫著同色珠花,活泼灵动。
“昨夜此处……確有些瘮人。”
棠溪雪微笑,目光掠过那些被巧妙保留的古木与石景。
被派来修缮的工匠都是最顶尖的,甚至还有不少是曾经负责建造此宅的老师傅。
他们並未粗暴地剷平一切,反而依著原有格局修缮,让这宅子在新生中仍存著岁月的风骨。
“殿下,您看这些——”梨霜轻呼出声,指著厅內陈设,声音里满是讶异与欢喜,“这不是咱们长生殿里旧日的物件吗?那张紫檀嵌螺鈿的半月茶几,那架双面绣的雪梅映月屏风……竟都在这儿!”
棠溪雪循声望去,心弦微颤。
那些她变卖的旧物——琉璃宫灯、鸞鸟衔芝榻、精致的头面、甚至还有书房那套青玉镇纸等等。
此刻竟一件不少,被细心擦拭得光洁如新,妥帖安置在这焕然一新的宅邸各处。
“这是陛下特地命军师晏辞大人去买回的。”暮凉低声解释,“陛下说:公主殿下之物,旁人不配染指。”
他可是听手底下的隱龙卫吐槽,说陛下不做人,直接让军师晏辞大人率了隱龙卫和墨海郡的水师军队去劫了七世阁的货。
陛下的这个买,属於不花钱的强买。
棠溪雪指尖轻抚过光润的檀木桌面,触感微凉,心底却翻涌起温热潮汐,一阵阵拍打著心岸。
“皇兄他啊……”她轻嘆,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总是这般好。”
好到让人忍不住想——
独占呢。
这宅子虽不似宫內长生殿的极致奢华,却处处透著用心的妥帖。
一砖一瓦,一器一物,皆依著她的喜好布置,无声地构筑成一个专属於她的安稳温暖的小家。
“殿下,”梨霜忽然缩了缩脖子,小声问,“微雨姐姐说这儿闹鬼,是真的吗?方才进门时,好像確实觉得凉颼颼的……”
“鬼有何可惧?”棠溪雪神色平静,“世人畏鬼,然鬼却未曾伤人半分。而人心……有时比鬼可怕得多。”
她顿了顿,继续道:
“此地並非闹鬼,只是风水格局有异。镜月湖的阴煞之气被地形所引,尽数匯聚於此,形成穿心煞。”
“那……可要请国师大人前来定一定风水?”
青黛轻声询问。
她已抱著画卷往书房走去——旁人整理文墨,她总不放心。
棠溪雪闻言,唇角轻扬,眉眼间流转著一丝灵动的狡黠与傲然。
“何须劳烦怀仙哥哥出手?”她自怀中取出一物,“我可是他亲手教出来的独门亲传。”
掌心托著的,是一只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八卦罗盘。
盘身流转著温润灵光,天池中磁针莹白如玉。
山川列宿、周天方位精细入微,气韵暗藏。
正是她在马车上,亲手从鹤璃尘身上摸来的七星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