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孤绝雪莲
祈妄闻言,脸色倏地沉了下去,面上一丝表情也无,只冷冷地横了风灼一眼。
有些人,生来就格外欠揍。
可惜他此刻心绪纷乱,实在没那个閒情与风灼再打那些过家家似的无聊架。
打又打不死,斗又斗不贏,著实没意思得紧。
他满心满眼,此刻只揣著一个滚烫的念头——
找到他的小剑仙。
而祈妄不知,他心心念念、欲寻而不得的那道身影,此刻正悄然坐於不远处的琼楼飞檐之巔。
月光如银纱披落,勾勒出白衣如雪的纤细身形。
棠溪雪屈膝坐著,一双腿悬在檐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著,雪白的衣摆隨风摇曳,似落未落。
目光却始终静静地锁在下方七世阁那扇巍峨的大门出口处,专注得仿佛在等待星辰坠落。
她在等人。
等她的师尊。
哪怕方才在修罗台,只是隔著攒动人群与凛冽剑气匆匆一瞥。
甚至未能看清面容,可那惊鸿一瞬的身影轮廓,那身清冷如月华的气质。
分明就是她家师尊,绝不会错。
他们已有五年,不曾见面了。
与此同时,七世阁內,最高层的静室之中。
云薄衍终於见到了星泽帝王司星昼。
室內薰香清淡,烛火將两人挺拔的身影投在绘有星图的墙壁上。
云薄衍银髮如雪,神色依旧冰封般淡漠,开门见山道明了来意。
“条件,任凭星泽陛下开口。”
他的声音冷冽如崑崙雪水漫过玉璧,清极寒极。
“只要折月神医愿出手,救一人。”
司星昼端坐主位,深蓝帝王常服上的星纹在光下流转著幽微的光泽。
他闻言,只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了。”他语气平静,却毫无转圜余地。
“孤的弟弟,既已说了不想出手,那便不必再谈。云君,请回吧。”
他拒绝得乾脆利落,甚至未给任何討价还价的机会。
“世间珍宝,金钱权势,地位荣华……”
司星昼缓缓起身,目光望向窗外无垠夜色,语气里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维护。
“吾弟皆不缺。孤都能给他。”
他转身,看向云薄衍,深邃的眼底映著烛火,也映著不容动摇的决意。
他吐字间总有恰到好处的停顿,像棋落星位间的沉思。
“孤此生所求不多。”
“唯愿他——”
“喜乐隨心,平安长寧。”
“告辞。”
语毕,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云薄衍静立原地,银灰色的眸子沉沉望著司星昼离去的背影。
周身縈绕的寒气似又凛冽了几分,连室內温暖的薰香仿佛都在他身周凝结成霜。
此番会面,终究不欢而散。
当云薄衍一身霜雪气息踏出七世阁的巍峨大门时,夜空正悬著一轮清冷的孤月。
他並未沿阶而下,身形微动间,已如一抹流云踏空而起,衣袂翻飞,径直掠向镜月湖的方向。
月白的袍袖拂过沉睡的屋脊与树梢,飘逸如蝶翼掠过镜花水月,不惹尘埃,不留痕跡。
长及腰际的银髮在夜风中流淌如星河泻地,仅以一枚冰雕蝶羽银饰松松半綰,几缕碎发隨风轻扬。
腰间佩剑的剑柄末端,繫著的银铃流苏隨著他的动作发出细碎声响,清脆空灵,宛如冰晶在月下相叩。
他並未察觉,在高处琼楼的飞檐阴影里,一直有道目光紧紧追隨著他。
直到那道目光的主人,在他身形掠向湖心的剎那,再也按捺不住。
棠溪雪脚尖在檐角轻轻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瞬间化作一道白色流光,追著前方那抹月华般的身影而去。
衣袂破风,她的心跳在寂静的夜空中擂鼓般响动。
那是见到师尊的满心欢喜。
“何人?”
几乎在她靠近的瞬间,云薄衍便已察觉。
他驀然止住去势,於半空中倏然转身,银眸如冰,垂目看向追来之人,目光之中是万年不化的霜雪与拒人千里的疏离。
那是一种久居云端、俯瞰尘寰的漠然。
云薄衍其人,恰似一朵开在时间洪流之外的孤绝雪莲。
他以縹緲云雾为衣,以亘古霜雪为骨,遗世独立,仿佛世间万物皆难入他眼,尘缘纷扰皆不能沾身。
然而,就在他转身看清来人的剎那。
那道疾追而来的白影非但没有停下,反而骤然加速,不管不顾地朝他撞了过来!
“放肆——你这是在自寻死路!”
若非云薄衍身法已臻化境,於千钧一髮之际微微侧身闪避,恐怕真要被扑个满怀。
即便如此,两人身形交错的瞬间,带起的劲风已然搅动了镜月湖畔寧静的空气。
湖畔那片正值花期的梅林,枝头积存的薄雪与盛放的嫣红花瓣,在这一刻被骤然捲起的无形气旋裹挟而上,纷纷扬扬,洒落如雨。
一场突如其来的、绝美的梅花雪,就在这清冷的月下,簌簌飘落,將月下对峙的两人笼罩其间。
月光、雪色、梅香、以及那抹迅捷如电的白影,在这一刻交织成一幅令人屏息的画面。
“师尊——织织好想你!”
那嗓音清越透亮,带著毫不掩饰的雀跃与亲昵,骤然穿透清冷的夜风,闯入云薄衍耳中。
他脚下仙踪云步的第三境太虚游,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瞬本能施展,身形如烟似雾般向后飘退数尺,於空中划出一道玄妙的残影,方才堪堪避开那如流星逐月的身影。
什么人?
竟敢如此冒失,近身偷袭他这位云爵领主?
云薄衍银灰色的眸中霜刃乍现,凛冽的杀意与被打扰的不悦如寒潮般席捲而来,他冷冷抬眸,目光如实质的冰锥扫向那不速之客。
视线却在触及对方面容的剎那,微微一顿。
是……他。
今夜修罗台上,那个以扇化剑、步法绝尘的白衣少年。
那个挥出了兄长谢烬莲独步天下、从不外传的绝学——“万蝶齐飞”的人。
也就是……
他家那位素来完美无瑕、心如止水的兄长,视若性命。
甚至不惜剑指苍穹、逆天改命,也要拼死护下来的……小徒儿?
电光石火间,无数信息与记忆碎片翻涌而上。
云薄衍周身原本凛冽欲发的寒气骤然一滯,那几乎要脱鞘而出的剑意被强行按捺下去,化作眉宇间一抹极其复杂难辨的神色。
他目光下移,瞥见她腰间那柄熟悉的由寒玉雪魄打造、可扇可剑的独特兵刃——正是兄长早年亲手锻造之物。
这最后的確认,让他心底最后一丝疑虑散去。
果然是兄长的小徒儿。
云薄衍的眼眸是深潭般的静默,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他想起了自家兄长。
那个自幼便被奉为剑道绝世奇才,心性完美得近乎非人,剑可裁天亦裁月。那个永远心若荒芜冰原、从未因任何外物泛起波澜的谢烬莲。
天崩地裂於前,生死一线之间,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里,始终是亘古不变的寂静。
直到……他那个小徒儿的出现。
一切,才开始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