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那夜会是她吗
巨大的山茶花树之下,梨霜细心地在座椅上,铺好了厚厚的雪绒软垫。
棠溪雪敛裙坐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琴弦。
“錚——”
一声清越空灵的琴音,如深谷泉涌,骤然划破了庭院寂静的夜色。
紧接著,婉转清冽的琴曲如流水般徐徐淌出,正是那曲《心灯明》。
旋律悠远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寂寥,仿佛孤灯照夜,明灭不定,却又执著地亮著。
几乎在琴音响起的剎那,云薄衍已將琉璃玉簫抵於唇边。
清幽的簫声自然而然地融入琴韵之中,如云入雾,浑然天成。
无他,只因此曲他实在太过熟悉。
兄长过去那些年,不知对著崑崙雪,对著烬海莲,对著无尽的夜色,將这支曲子反反覆覆吹奏过多少遍。
那旋律早已刻入骨髓,他想不会都难。
从前他还在疑惑,这曲子有那么上头吗?
很好,现在他知道了。
哪里是曲子上头,兄长是对他的小徒儿昏了头。
棠溪雪眼波微动,指尖琴音未乱,红唇却已轻启。
清软动听宛如鶯啼的嗓音,隨著乐声轻轻地哼唱起来,字字清晰,声声入心:
“菩提无树栽,尘埃落镜台。
清风推窗问自在,莲花指上开。
石火映剎那,檐铃说沧海。
若见三千光年外,星河悬衣带。
本来无一物,寒潭渡孤堤。
落叶轻触三千露,照见旧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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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声清越,似裹著月光的薄纱,琴音潺潺,如环佩相叩。
簫声幽咽,若空谷迴风。
三者交织缠绕,在这月色迷离,红山茶盛放的庭院中不断迴荡,宛若非人间的天籟,洗净尘囂,直抵灵台。
“?虚空生妙有?,?炊烟缠钟楼?。
?檐角铜铃叩白首?,?月光垂成綬?。
?苔痕浸古柏?,?云影臥莲胎?。
?莫问晨钟惊梦处?,?蝉衣褪空怀?。
?本来无一物?,?苍鹰越深谷?。
?积雪消融檐角露?,?青瓦结新雾?……”
月光似乎也愈发皎洁,清辉如练,温柔地笼罩著树下抚琴吟唱的少女。
光晕描摹著她精致的侧顏,美得,惊心动魄。
而云薄衍执簫静立花影之中。
琴簫合鸣,歌声裊裊。
唯有两个当事人心中明了。
这是一次无声的叩问,一场精心织就的……试探之局。
“虚空生妙有?,?蝶翼载轻舟?。
?烛泪堆成莲花漏?,?古井吞星斗?。
?千江饮月色?,?万壑纳风吟?。
?蛛网收尽晨昏线?,?木鱼啄年轮?……”
北辰霽僵立在镜月湖远处的岸畔,絳紫披风在夜风中凝滯不动,仿佛一尊骤然被冰雪封冻的雕像。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镜夜雪庐庭院中,那株如火红山茶树下目光相对的两人。
月光如银纱轻笼,抚琴的少女雪衣流华,奏簫的男子银髮如霜。
勾勒出的是一幅静謐出尘,恍若世外仙侣般的画卷。
然而这唯美的一幕,却像一柄淬了冰的刃,狠狠刺入他记忆最深处。
与多年前的月下雪夜重合。
轰——!
剧烈的震盪在脑海中炸开,耳畔甚至传来虚幻的轰鸣。
北辰霽呼吸骤停,瞳孔紧缩,几乎无法相信自己所闻所见。
“棠溪雪,她……怎么会……这一首曲子?!”
这首曲子……
分明与母妃当年轻轻哼唱的调子,一模一样!
沈烟也曾弹奏过类似的旋律,他曾因此將她视作特殊的慰藉。
可沈烟的琴音虽美,却总觉得似有残缺,始终无法完全与他记忆中的温暖重合。
而此刻棠溪雪指尖流泻出的琴音……
是真正完完整整的。
每一个转折,每一次起伏,甚至那旋律深处难以言喻的温柔,都与他记忆里琴音分毫不差!
更令他心神剧震的是,棠溪雪的琴音里,有一种沈烟从未具备的灵韵。
音符跳跃间,仿佛带著春日暖阳的温度,又似林间清泉涤盪过耳畔,悄无声息地沁入心脾,抚平躁动,带来一种近乎治癒的寧静与平和。
如沐春风。
是了……
就是这种感觉!
他僵硬地抬起手,按住骤然抽痛起来的太阳穴。
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疯狂衝撞,撕扯著过往的认知。
这琴音……这熟悉的、直抵灵魂深处的安抚力量……
似乎,才是他当初在镜月湖畔,在半梦半醒间听到的治癒声音。
夜风掠过湖面,带来湿润的寒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站在那里,望著月光下那抹抚琴的雪白身影。
先前所有的疑虑、算计、冷眼旁观。
在这一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顛覆性的琴音衝击得摇摇欲坠。
沈烟……
棠溪雪……
究竟谁,才与那段埋葬在时光深处的温暖记忆真正相连?
难道他认错人了。
这个念头如毒藤般缠绕而上,让他骨髓发冷。
“那一夜……会是她吗?”
棠溪雪聆听著耳畔流淌的簫声。
那每一个悠长的尾韵,每一次气息转换间几不可察的停顿。
甚至某些特定音调上那独属於他的微妙的处理习惯……
都与记忆深处师尊的簫声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她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慌忙垂眸,纤长的睫羽轻颤。
难道……真是她多心了吗?
或许,只是分离太久。
五年光阴,足以让最亲昵的关係蒙上尘埃,足以让曾经毫无保留的亲近,演变成此刻这般小心翼翼的疏离。
这个认知让她心口驀地一疼。
一股混杂著难过与委屈的情绪,细细密密地缠绕上来。
琴音未绝,簫声相和,行至中段。
然而,曲调自此转入最后一闕。
那是她不曾在师尊面前弹奏过的部分。
簫声,自然而然地停了下来。
云薄衍执簫的手微微一顿,银灰色的眸子转向她,眼底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属於师尊的歉意。
他並未言语,但那沉默已说明一切。
这无疑更证明了,他的身份是她的师尊。
棠溪雪在这时抬起泪眼。
那双被水色浸润的眸子,清晰地映著月光与他清冷的身影,其中翻涌的情绪太过浓烈。
是失而復得的依赖,是漫长等待的委屈,是深入骨髓的眷恋,几乎要满溢出来。
那目光灼烫得惊人,却又脆弱得像月光下凝结的琉璃,仿佛轻轻一碰,便会彻底碎裂。
云薄衍心头驀地一颤。
一种陌生的近乎心悸的触动,猝不及防地掠过他常年冰封的心湖。
“师尊——”
琴音未停,她的声音却已透过旋律传来,清软依旧,却带上了一丝甜腻的撒娇意味,像裹了蜜糖的细小鉤子:
“我要看……您的一剑千莲开。”
来了。
云薄衍在心底无声嘆息。
冒充兄长这件事,於他而言简直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试炼。
这小徒儿,怎地如此能折腾人?
花样百出,软硬兼施。
他家那位看起来清心寡欲的兄长,平日里究竟是如何应付的?
竟能受得住这般……黏人又磨人的撒娇?
他全然不知,自己此刻每一分细微的反应,每一次迟疑或顺从,都落在棠溪雪看似沉醉、实则清醒无比的审视之中。
她指尖流转的,不仅是清越琴音,更是绷紧的心弦。
只要他露出一丝无法自圆其说的破绽,那温柔流淌的旋律,顷刻间便会化作夺命的琴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