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琉璃绕雾焚梦簫
此时,九洲暗界的无数双眼睛,皆已聚焦於那位横空出世的小剑仙身上。
明暗交错的势力如蛛网般延伸,无声的追查於夜色中悄然铺开,无数暗桩与探子被调动,试图捕捉那一剑惊鸿后的踪跡。
几道难以甩脱的影子,如附骨之疽,自修罗台外便遥遥缀上,穿过长街暗巷,逼近镜月湖畔。
“处理乾净。”
云薄衍並未回首,甚至唇瓣未动,只一道冰冷的神念已传至始终隱於暗处,隨行护卫的“雾羽十二银翼”。
指令既出,杀机顿现。
原本由隱龙卫拦下大半,却仍有数条漏网之鱼侥倖穿过的追踪者,尚未来得及庆幸,便骤然僵住。
他们甚至未能看清来者形貌,只见数道比夜色更浓的虚影如雾似羽,凭空浮现又倏然消散。
空气中仅余几缕极淡的仿佛冰刃划过的寒意,以及喉间驀然一凉后迅速蔓延的冰冷与死寂。
云爵麾下最神秘莫测的雾羽亲自出手,向来不留活口,亦不留痕跡。
而那捻著雪魄佛珠的月梵圣子,素日里念的是普度眾生的经文,落下的却是斩尽因果的绝杀之刃。
“爷。”
几乎在同一时刻,千溯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我们战堂派出的夜锋,在镜月湖附近……被拦截了。是云爵雾羽麾下的十二银翼。”
“嗤——”
北辰霽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眼底却毫无笑意。
他指尖缓缓摩挲著紫檀椅扶手上精细的雕纹,语气讥誚:
“这就是云薄衍的……不认识?好一个不认识!十二银翼都出动了!”
他站起身,絳紫色的织金披风隨著动作在身后舒展开来,宛如暗夜中骤然绽放的妖异之花。
室內的烛火在他冷峻的侧脸上跳跃,映出一片深沉难测的阴影。
“本王,亲自去查。”
话音中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与凛冽寒意。
“倒要亲自看一看——他们之间,究竟藏著怎样……见不得光的关係。”
话音未落,人已如一道撕裂夜色的闪电,消失在原地。
夜风灌入长廊,捲起他离去时带起的凛冽气息,烛火剧烈摇曳一瞬,復又归於沉寂。
而镜月湖的夜,因各方势力的暗流涌动,愈发深不见底。
长剑裁开月色,如一道银练划过夜幕。
云薄衍御剑凌风,银髮在身后流泻如星河倒悬。
衣袂拂动间,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后那一点极轻却又固执存在的牵扯。
少女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著他的一小片衣角。
然而,那曾经不管不顾扑来的温热与亲昵,此刻却化作了某种疏离。
她安静地立於剑上,夜风扬起她雪白的衣摆,周身仿佛笼著一层薄薄的无声的冰。
剑光低垂,掠过镜月湖最后一片水波,稳稳停在镜夜雪庐庭院前。
那株如火如荼的红山茶树在月色下舒展著枝椏,繁花叠影,暗香浮动的夜色。
棠溪雪身形翩然,如一片雪花,轻盈无声地自剑上飘落,足尖点地,未惊起半分尘埃。
“师尊,请在此稍候织织片刻。”
她回身,仰起那张在月光下愈发清绝的小脸,声音轻柔却带著某种不容置疑。
云薄衍静立原地,银灰色的眸子落在她身上,並未言语,却也未曾挪步,算是默许。
棠溪雪转身,衣袂拂过石阶上薄薄的夜霜,步入那扇已然为她敞开的朱门。
宅內灯火温暖,梨霜早已將她惯用的衣物与器物妥帖安置。
她穿过迴廊,走入內室,抬手解开发间银冠,任由如瀑青丝垂落肩头。
褪去那一身便於行动的利落男装,换上了雪色为底以金线绣著缠枝莲纹的流仙长裙,外罩一件蓬鬆温暖的雪绒滚边斗篷。
对镜理妆时,梨霜为她取下了所有男子髮饰,以一枚精巧的雪花银流苏步摇,松松挽起部分青丝。
镜中人眸若秋水,唇染樱色,褪去了少年的英气,显露出少女独有的清艷风华。
最后,她抱起书房中一张青金色云纹鏤空古琴,琴身温润,流转著岁月沉淀的幽光。
当她再次踏出房门,缓步走下台阶,穿过庭院时,仿佛一卷尘封的古画骤然被月色唤醒。
云薄衍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而去。
只见她抱著琴,踏著莹白积雪徐徐走来。
雪绒斗篷在身后迤邐,流仙裙摆拂过地面,漾开圈圈涟漪。
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优美的轮廓,乌髮间的雪花流苏隨著步履轻轻摇曳,折射出细碎星辰般的光芒。
那一刻,她美得不似凡尘中人,倒像是雪中仙。
纵是云薄衍这般心若止水之人,亦觉眼前之景赏心悦目,无怪乎自家那位眼高於顶的兄长,会將她视若性命,珍重至此。
阿嫂……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陌生的称谓,冰封的心湖似被投入一颗极小的石子,漾开一丝涟漪。
確然,钟灵毓秀。
“师尊。”
棠溪雪已行至那株开得最盛的红色山茶树下,將古琴置於早已备好的琴案上。
她抬眸望来,唇边噙著盈盈笑意,眼底却似有清光流转。
“我曾说过——下次见面,要再为您弹奏一曲《心灯明》。您也允诺过,会以簫声为我相和。”
她声音愈发轻柔:
“此话,如今……可还算数?”
又是一次,裹著糖霜的试探。
她对师尊最熟悉,也最无法作偽的,除了剑,便是簫。
天下皆知,剑仙谢烬莲身侧有两件不离之物。
一是银白如月、可化蝶流光的冰魄“蝶逝剑”。
二是通体琉璃、能引梦焚心的绕雾“焚梦簫”。
“《心灯明》?”
云薄衍微微一怔。
他只是一个临时顶替的贗品师尊,哪里知晓兄长与这小徒儿之间有何琴簫之约?
然而他心性何其沉静,纵然不明所以,面上也未露半分慌乱,只是微微頷首。
“为师既已应允,自然作数。”
他声音平稳无波,仿佛理所当然。
言罢,他上前几步,立於那株繁花似火的红山茶树下。
繁密的花影在他银髮与月白衣袍上投下斑驳光影。
他自广袖之中,取出一支长簫。
並非兄长的“焚梦簫”,但形制、材质、乃至那縈绕簫身的淡淡寒雾,皆如出一辙。
这本就是兄长亲手所制,一式两支,兄弟二人各执其一。
他这一支簫,名“流云簫”。
流云棲野,声渡虚空。
通体以千年寒潭琉璃琢成,晶莹剔透。
吹奏时既可引人魂入縹緲幻梦,亦能凝音成锋,杀人於无形。
“焚梦烬处红尘断,流云起时山海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