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风雪夜归人
“原是如此……当真是难为阿衍了。”
谢烬莲微微頷首,冰綃下的面容静若古寺深潭。
“若非为兄无用,也不必让阿衍替为兄遮掩。”
唯有一声轻嘆如落叶点水,盪开几不可察的涟漪。
“阿兄莫要胡说。”
云薄衍听到他这般妄自菲薄,顿时就红了眼。
“阿兄永远都是天端的北斗!是崑崙之巔的曜日!”
他的话仿佛携著千山暮雪的重量,沉甸甸坠入暖阁的寂静里。
“阿兄怎么会无用?你不是执剑为织织,劈开了暗夜吗?”
“你的强大,从此有了名字——是她的平安。”
月光从雕花窗格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泠泠的霜色,將谢烬莲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寂孤绝。
良久,他的嗓音才低低响起,每个字都浸著月光也照不透的悵惘:
“为兄……当真羡慕阿衍。”
这话说得极轻,却字字分明,落在耳中宛如碎玉投冰。
“羡慕你能亲眼看见织织……看见她如今的模样。”
话音未落,他搁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见地蜷缩了一下。
他也想她。
想到心口发疼,疼得连呼吸都凝滯。
想到神魂深处都在无声震颤。
他想亲眼看看,他的织织,如今长成了怎样的风华。
想看看她的眉眼是否还如崑崙雪水洗过般澄澈?
想看看她笑时,眼底是否仍盛著银河倾落时那般碎钻似的光,璀璨得能让最深的夜都黯然失色。
更想知晓——
那些他未曾陪伴的日日夜夜里,她独自趟过长夜、踏过荆棘时,可曾害怕?
可曾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蜷缩著颤抖?
可曾受过哪怕一丝一毫,他未能替她挡下的风霜?
可是……
他微微低头,冰綃边缘滑过挺直的鼻樑,在烛光下泛著冷淡的微光。
指尖无意识地蜷起,触到膝上微凉的云锦衣料,那上面用银线绣著疏落的莲纹。
可是如今的他,目不能视,形骸困锁。
满身皆是逆天而行换来的反噬与沉疴,经脉间游走著日日夜夜不曾停歇的痛楚,憔悴支离。
这样的他……
怎配让她看见?
那样温暖、那样明亮、那样美好的织织,若见了他这副狼狈病弱的模样,定会难过,定会心疼。
他捨不得。
捨不得让那双总盛著笑意的眸子,为他蒙上半分阴翳,捨不得让她唇角飞扬的弧度,因他而沾染一丝苦涩。
“师尊何须……羡慕旁人?”
少女的声音像浸了三月桃汁的雪,自雕花木窗外传来。
裹挟著凛冽的霜气与夜风的寒意,字字清晰,如碎玉般一颗一颗敲在每个人的耳畔,更敲在心臟最柔软的那一处:
“您想见我——我便来了。”
她的嗓音里汪著蜜糖似的委屈,喉间的哽咽几乎要压抑不住,却又倔强地扬起。
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將那些翻涌的泪意,暂时压回胸腔。
“嘖,居然叫她猜到了……”
云薄衍露出了惊讶之色,他没想到,棠溪雪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她——居然跟踪他?
真是狡诈如狐啊!
“因果缘法——这不就到了吗?”
圣非明则是轻轻瞥了她一眼,腕骨清瘦如初雪压枝。
一串深褐菩提珠松松悬绕,颗颗温润,隨他极缓的捻动,发出似枯叶相触般的声响。
“这是……织织的声音。”
谢烬莲虽目覆冰綃,却也猛地抬起脸,转向声音来处。
白綃之下,纤长的睫羽难以抑制地剧烈颤动,宛若寒风中濒死的蝶翼,挣扎著想要挣脱某种无形的桎梏。
他好想看看她。
可是,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窗外,月色如练,倾洒一地清辉。
积雪皑皑,映著晶莹寒光,將庭院妆点成一片银装素裹的琉璃世界。
梅影横斜,暗香浮动,而在那嶙峋的枝椏上,不知何时,竟静坐著一道纤细的玄色身影。
棠溪雪一身织锦斗篷,兜帽早已滑落肩后,露出那张被月华镀上柔光的容顏。
那面容仿佛用崑崙巔最净的雪与初绽的桃花瓣一併揉碎,再以月光为刃,细细雕琢而成。
眉眼如画,鼻樑秀挺,唇色是冰封的蔷薇瓣,带著雪夜风霜的凉意。
此刻,她正一瞬不瞬地凝望著满月雕花窗內。
凝望著那道端坐轮椅、双目覆綃的清寂身影。
谢烬莲坐在那里,静默得像一首未写完的诗,又像一场即將消散在晨雾里的梦。
烛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朧的光晕,他虚弱得好似一捧將散的水中月光。
只这一眼。
她眸中所有强撑的镇定,於剎那间,溃不成军。
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徵兆地滚落,顺著脸颊滑下,在下頜匯聚成晶莹的弧,最后无声坠入夜色。
她哭得无声无息,却又楚楚可怜极了,像极了林间迷途的小鹿终於望见了归处的灯火。
凝脂般的肌肤被泪水浸润,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冻瓷的莹光,长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每一下颤动都抖落细碎的泪星。
看著她雨打海棠般破碎的泪眸,云薄衍捻著佛珠的指尖狠狠攥紧,深陷掌心,几乎要掐出血痕。
一股陌生而细密的尖锐痛楚自心底窜起,不知是源於与兄长血脉相连的共感,抑或是某种连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晦暗心绪。
“织…织……”
谢烬莲的嗓音,生平第一次,失了所有从容温润。
乾涩,紧绷,荒芜如被烈火烧尽的旷野,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在砂石上磨过。
他闔著眼,纤长浓密的睫羽在冰綃下投出淡青色的脆弱阴影,失了血色的薄唇抿成一道苍白的直线。
呼吸变得极轻,极缓,小心翼翼,如同严冬呵出的第一缕孱弱白雾,生怕稍重一些,便会惊散了眼前这如梦似幻的场景。
他僵坐著,那双曾执剑斩天、抚琴引凤的手无措地搁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缩,泄露了心底滔天的惊惶与无措——近乡情怯,莫过於此。
“师尊,是我。”
棠溪雪自梅枝上翩然跃下,玄色斗篷在身后划开一道墨色弧光,宛若毅然归巢的夜鸟,又似挣脱枝头奔赴宿命的花瓣。
足尖点地时轻若无物,只在积雪上留下浅浅的印痕,很快便被夜风抚平。
她一步步踏过庭中积雪,步伐由初时的迟疑渐转为坚定。
那一步步,如同踏在流逝的时光与紧绷的心弦之上,每一步都踩在过往与当下的交界,踩在无数个日夜的思念与等待之上。
夜风將她身上独有的海棠冷香,丝丝缕缕送入窗內。
那香气並不浓烈,却缠绵不绝地縈绕上谢烬莲的呼吸。
沁入肺腑,深深烙进神魂——是雪夜初绽的凛冽,又藏著深院春深的温软。
那香气如此熟悉,瞬间穿透所有时空的尘埃与阻隔,无比鲜活地唤醒了他灵魂深处,所有关於她的温暖记忆与汹涌情潮。
恍惚间,仿佛又见那个总爱揪著他雪白衣袖,软软糯糯地唤“师尊”的小小身影,在崑崙的烬莲海,一年年长成亭亭的模样。
她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雕花木窗。
“吱呀——”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风雪裹挟著她的气息涌入,捲动室內垂落的纱幔。
烛火隨之明灭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她立在窗外,他坐在窗內,中间不过隔著一道槛。
却仿佛横亘著这些年所有的山海迢递、日夜思念、生死茫茫。
“小莲花,我回来了。”
她望著他,泪水依旧无声滑落,唇角却努力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沾著泪光,脆弱又明亮,像破晓时分穿透云层的第一缕曦光。
“织织……为师,寻了你很久。”
谢烬莲的呼吸骤然一滯。
“谢谢你,找到了回来的路。”
冰綃之下,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毫无徵兆地涌了上来,酸涩地堵在喉间。
他猝然別过脸去,冰綃边缘迅速晕开一小片不易察觉的深色湿痕。
这世间风雨甚凉,但她的归途,永远有一盏灯、一炉火、一个等她回头就能看见的怀抱。
他以双眸永墮长夜的代价,换她此后眼映山河、眉藏星月。
从此人间万种繁华,皆成她掌中光明,不染半分幽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