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双生宿命
“阿衍。”
谢烬莲的声音在暖阁静謐里徐徐漾开。
冰綃下眉梢那极淡的蹙痕,恍若早春溪面初裂的第一丝冰纹。
“为兄知道,你如今正是血气方刚、锋芒初绽的年岁。”
他的声线温沉,每个字都似在唇齿间细细熨过。
“也明白,你毕竟不是非明那般自幼持戒,五蕴皆空的僧侣。”
“有些红尘之念……亦是人之常情。”
云薄衍的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尊骤然冰封的玉像。
掌中那册锦缎封面的话本,此刻烫得像捧著一团熔化的赤金,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森冷的青白。
他恨不能立时化作殿外一缕夜风,散了,便了无痕跡。
“但——为兄如今目不能视,身困轮椅,行动多有不便。”
谢烬莲的语调倏然一转,掺入三分兄长独有的无奈,七分温醇如诵经的规劝。
“你若读这等笔墨炽烈的书册,再一时心潮难抑,做出些过火的举动。”
“你我双生共感,届时为兄该如何自处?”
“况且——这书中主角,何以竟是你自己?这位阿雪姑娘……又是何方殊色?”
“阿衍,你莫不是……”
话未说尽,余韵却已如浓墨滴入静水,瞬间氤氳开来。
他家这位圣洁出尘的圣子弟弟,何时竟通晓这般……风流路数?
还亲自执笔撰写这等私密话本?
莫非……心中已有了人?
竟痴念至斯,將人家姑娘这般描摹入册?
“阿兄——!!!”
云薄衍抬手死死掩住双目,指尖透出的緋红却已漫至脖颈。
“求您……莫再问了!”
几字从紧咬的牙关间迸出,声线颤如风中秋蝉。
“就让这一切……焚作飞灰吧!”
那书中的阿雪……
正是兄长心心念念的小徒儿。
是他日后该唤阿嫂的人。
这尘世……不待也罢。
“阿弥陀佛。”
一道空灵温醇的嗓音如清泉般流入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蒲团上,彼岸神国的圣僧圣非明眉目低垂。
他不过十六七岁的骨相,青竹抽枝般的清直轮廓尚存几分少年的柔软。
一身毫无纹饰的月白梵衣,却如薄胎白瓷,被禪意细细煨养出通透光润。
眉间一点硃砂痣,恍若是佛陀垂眸俯瞰这婆娑红尘时,一声极轻极淡的嘆息所凝结而成。
“谢兄,你们兄弟二人论风月,请勿攀扯贫僧。”
圣非明缓缓抬起眼眸。
那双眼瞳澄澈明净,宛如被最洁净的雨水反覆洗刷过的秋日碧空,不染丝毫尘埃。
“云兄,贫僧当真是万万没想到——你原是这般风流……”
话音未尽,余韵悠长。
“非明,诵你的经,参你的禪去。”
云薄衍瞥他一眼,目光幽幽。
“我阿兄如今落得这般境况,你,至少需担一半因果。”
若非这位同住兰庭的佛国圣僧,道破“天道设障、魂魄难归”的天机。
他兄长又怎会决然踏上那条近乎自毁的,以凡人之躯剑斩天道法则的绝路?
面对云薄衍近乎斥责的冰冷话语,圣非明只是浅浅弯了弯唇角。
那笑容乾净剔透,不掺杂质,仿佛能映照出人心最细微的褶皱与波澜。
“起落兴衰自有其时,生灭轮迴皆隨缘法。”
他的嗓音,长久浸淫在古老经文与深山冷冽泉流之中,空灵而温醇。
像松针尖端悄然融化的初雪之水,轻轻坠入生满幽深苍苔的青石钵盂。
“命运之玄奥,大抵如此。”
“行至水穷之地,不妨静坐,笑看云起之时。”
“谢兄自有他的因果缘法。”
他的语调依旧平和,甚至带著佛子特有的悲悯底色。
“因果?!”
云薄衍的嗓音陡然拔高,淬著北境最凛冽的酷寒冰霜。
每一个字都像是冰棱狠狠砸在青石地面上,迸出刺骨的寒意与裂痕。
“那你倒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於我——”
“我阿兄究竟要怎样,才能重见这朗朗乾坤、昭昭日月?!”
“要如何才能再次挺直脊樑站立起来,重新执起他的三尺青锋?”
他驀地上前一步,周身凛冽寒意骤然瀰漫扩散,几乎要將暖阁內所有跃动的烛火都冻结在那一瞬的光影里。
“若非你告诉他,是天道不让织织回来,我阿兄怎会——殊死一搏?”
最后几字,他说得艰涩无比,字字泣血。
压抑不住的痛楚与愤懣,如岩浆般在话语间奔涌沸腾。
“阿衍,莫要再苛责非明。”
谢烬莲温声打断,窗欞外雪夜的月色滤过雕花木格,在他身上印下疏落竹影,隨更漏缓缓游移。
“这是为兄自己的选择。”
他一字一句,说得平静,却重若千钧。
“只要能让织织回来……”
“让为兄做什么,付出任何代价,都可以。”
他静静地坐在那片交融的烛光、雪色与月华之中,周身仿佛笼罩著一层奇异而朦朧的光晕。
他像一盏清水,被晨曦穿透,通体浮动著一种易碎的澄明。
“为兄最对不住的是你。”歉意的嗓音轻轻落下,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时险些连累阿衍,与为兄一同……身陨道消……”
他深知,双生兄弟,命魂紧密相连,气运深深交织。
当初他那决绝无悔、向天挥出的一剑。
引动的天道反噬是何等恐怖骇人。
几乎在瞬间就要將两人的神魂与生机一併斩断、彻底湮灭。
“你我双生,同生共死,本就是宿命。”
“说什么连累不连累,太过生分见外,非是兄弟之间应有之言。”
云薄衍一身气质冷冽如终年不化的霜雪,心性寒凉似万丈玄冰,仿佛天生便缺失了感知温暖的能力与灵窍。
然而,他此生所有的暖意,全都毫无保留地给予了兄长。
明明两人的容貌如同镜中倒影、水中照形,分毫不差,精致绝伦。
偏偏一个温润谦和如绝世美玉,光风霽月。
另外一个寒冽孤高似极地玄冰,清冷绝尘。
相似的完美皮囊之下,跳动著的是近乎两极的灵魂底色。
“阿衍。”
谢烬莲似是因弟弟的话语而轻轻鬆了口气,转而问起另一件他始终掛怀於心的事。
“你此前答应为兄,若机缘巧合得见织织,便暂且假扮是为兄的模样与她周旋……”
“如今看来,她怕是已然识破了你的身份?”
“是你……哪里装得不像,露了破绽么?”
他的语气里並无半分责怪之意,只有一丝纯粹的不解与淡淡的好奇。
既然织织能特意託付阿衍,捎带这许多贴心之物予自己,显然是已然知晓了阿衍的真实身份,並未被他矇骗过去。
“阿兄。”
云薄衍闻言,忍不住抬手重重按了按眉心,无奈嘆息。
“你那小徒儿……当真是又娇气,又狡诈,还……心思剔透、难缠得紧。”
“真不知往日那些年岁,你是怎么受得了她的。”
他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棠溪雪那双看似清澈懵懂,实则洞穿人心一切偽装的眼眸。
以及她那些看似隨口无心,实则步步为营,环环相扣的巧妙试探与追问。
至今回想起来,仍觉心有余悸,后怕不已。
“阿衍,织织是这世间最好的。”
谢烬莲的维护来得迅疾而毫无道理,甚至带著本能的护短,温润如玉的嗓音里透出明显的不赞同。
“你……不许这般说她不好。”
这毫无原则、近乎盲目的护短,让云薄衍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阿兄,我可是好生履诺的。”
云薄衍试图为自己稍作辩解,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极难察觉的委屈。
“奈何……半途杀出个行事莫测的北辰王,当场便毫不留情地叫破了我的真名实姓。”
他装得辛辛苦苦,奈何北辰霽坑他。那时,他立在庭中,当真无助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