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正宫之爭
阁內死寂。
只有炭火燃烧的微响,以及窗外隱约飘来的远处梅林中的丝竹笑闹声,衬得此间寂静愈发令人窒息。
军师晏辞执扇立於屏风侧,望著阶下並排跪著的两道身影。
一月白清寂如雪中竹,一赤红灼烈如燎原火。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心底默默替这两位点了三炷香。
果然,情敌相见,分外……刺激。
风小將军这番直球,当真打得惊天地泣鬼神。
恰在此时,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掠入阁內,单膝跪於晏辞身侧,將一枚蜡丸递上。
晏辞指尖碾碎蜡丸,展开其中纸条。目光扫过墨跡的剎那,他眉梢猛地一挑。
他快步走至帝王身侧,俯身耳语。
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冰锥坠地:
“隱龙卫急报——小殿下与星泽帝司星昼,此刻正在后山密林……单独私会。”
“咔嚓——”
紫檀木雕花桌案表面,骤然绽开蛛网般的裂纹。
棠溪夜缓缓收回按在案上的手掌。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可面上神情却平静得诡异。
他垂眸看著桌案上那道自己亲手按出的深达寸许的裂痕,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私会……?”
他轻声重复这两个字,像在品味某种剧毒的滋味。
下一瞬,玄金披风如怒涛般掀起。
“滚吧。”
两个字,淬著焚天的怒火与刺骨的冰寒,砸在跪地的两人头顶。
棠溪夜拂袖起身,龙纹广袖扫落案上茶盏。
名贵的秘色瓷砸在地毯上,闷响如骨裂。
他未曾再看两人一眼,迈步踏出疏影阁,玄金袍角划过门槛时带起凛冽的风,仿佛將满室暖意都抽空了。
晏辞紧隨其后,经过裴砚川与风灼身侧时,压低嗓音飞快丟下一句:
“还不走?等著陛下回头再收拾你们?”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门外长廊尽头。
晏辞心道:“自古正宫之爭,素来如此。”
阁內重归死寂。
炭火渐渐黯淡下去。
风灼与裴砚川面面相覷,两张年轻的脸上写著如出一辙的无辜与茫然。
他们跪在逐渐冷却的地毯上,听著窗外远处隱约传来的帝王离去时震怒的脚步声,半晌,风灼才喃喃开口:
“小书呆,你说我们……究竟哪儿得罪陛下了?”
“不知……”
裴砚川沉默地望向门口那片空荡荡的光影,缓缓摇头。
两个懵懂的小可怜,此刻浑然不知,他们触碰到了——某位帝王心底名为独占的逆鳞。
而此刻那片逆鳞的主人,此刻正携著焚城的怒火,疾步奔赴后山密林。
“司星昼——也敢妄图染指朕的织织?”
圣宸帝棠溪夜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深冬冰层下暗涌的寒流,每个字都淬著能將人骨髓冻裂的霜意。
他立在疏影阁高阶之上,玄金龙纹披风在骤然凛冽的风中猎猎翻卷,仿佛墨色鹰隼张开的垂天之翼。
冬日阳光是剔透的,像一整块冰种翡翠雕琢成的穹顶,將天地笼罩在一片清冽莹澈之中。
碧空如初洗的蓝釉,云缕薄如裁綃,缀在天际。
依山傍水的梅雪坞,山峦起伏如黛青的屏风,流云雾靄在其间缠绵繚绕。
此刻后山梅林,硃砂梅艷如凝血,绿萼梅清似碧玉,玉蝶梅团团若雪,更有垂枝梅如瀑倾泻。
梅花缀著未化的薄雪,远望如星子落满枝头。
远处的丝竹弦乐之声飘来。
就在这片梅雪交织的中央,那片已结了厚厚琉璃冰的湖面上——
棠溪雪正在起舞。
水蓝纱袖广舒如云海翻涌,裙袂翩躚似碧波荡漾。
她踏在莹澈的冰面上,每一步都轻盈得像要乘风归去。
日光穿过疏密有致的梅枝,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斑隨著她的旋转跳跃而流动,仿佛给她披上了一件用碎金与虹霓织就的羽衣。
有风过,捲起千堆雪浪与落梅。
她忽然仰身,水蓝长袖如双翼展开,墨发在冰面上铺开如瀑。
那一刻,她身后是怒放如火的硃砂梅林,身前是莹白如雾的垂枝梅雪。
而她置身其间,蓝裙映著冰光,竟似一只偶然闯入人间的青鸞。
美得惊心动魄,也寂寥得令人心尖发颤。
司星昼立在梅林边缘,几乎忘了呼吸。
他从未见过这般——將天地灵气与红尘烟火糅合得如此恰到好处的舞。
像是梅魂雪魄有了形体,在这琉璃世界中自在地舒展生命。
一树梅花被风惊落,簌簌拂过她扬起的广袖。
空气里袭来清冽的冷香,混著一丝极淡的药草气息。
司星昼觉得自己似乎被惊艷到近乎晕眩了。
下意识向前踏了半步,薄唇微启,想说什么。
眼前骤然一黑。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重重栽进蓬鬆的雪堆里。
意识涣散的最后一瞬,他只看见那双水蓝绣鞋轻巧地停在自己眼前,鞋尖缀著的珍珠在雪光里莹莹一闪。
“师兄的醉梦配方,果然立竿见影。”
棠溪雪蹲下身,指尖轻轻戳了戳星泽帝王失去知觉的侧脸,语气里带著几分满意的狡黠。
“不枉我昨日在药房耗了三个时辰——听说连九品巔峰的强者,都能硬控半盏茶呢。”
她起身,拍了拍裙角沾上的雪沫。
“带走。”
两个字轻轻落下,如雪坠枝头。
十二道银白身影如鬼魅般自梅林深处浮现。
雾羽十二银翼——云爵的顶级高手,行动时无声无息,配合默契得如同一个整体。
不过瞬息,便將昏迷的司星昼用特製的玄铁锁链捆缚妥当,覆上隔绝气息的雪蚕丝斗篷,如影子般迅速没入梅林更深处。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目眩。
“阿嫂,”云薄衍自一株白梅之后转出,银衣在雪地里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余下的事交给我。你只需记得——”
“今日从未踏足过后山,更未见过什么星泽帝王。”
棠溪雪頷首,水蓝裙摆拂过雪地,转身离去时轻盈得像一片真正的雪花,没有带走半片云彩,也未留下一丝痕跡。
半山腰,一株虬曲的红梅横枝上。
祈妄原本正倚在树杈间躲清静,百无聊赖,漫无目的地望著山下浮香水榭的热闹。
直到那抹水蓝身影出现在冰湖上,他下意识坐直了身子,被那绝世舞姿差点勾走了心魂。
待看见司星昼毫无徵兆地倒下,十二银翼如幽灵般现身绑人。
“芙蓉面,修罗心……她果然,是个坏女人。”
战神大人喃喃自语,丹凤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那个连他皇叔都要谨慎对待的星泽帝王,那个以铁腕与深不可测闻名的司星昼——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被绑了?
震惊之余,他忽然觉得后颈有点发凉。
“弟妹——好凶残!”
这、这真是应鳞能吃得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