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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引有妇之夫 朱门绣户 窑子开张了(H)

第183章 为她铸剑

      炉火炸开一朵亮橙的火星。
    沈错敛神。
    锻造台上,剑已初具雏形。
    棠溪夜正將那块星河宝石嵌进剑格,指腹抵著边缘反覆比对——侧过三分,又正回七分。
    帝王的眉眼被炉火映得极淡,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绪。
    只有那双手。
    那双手泄露了一切。
    沈错垂下眼帘。
    陛下大约永远不会知道。
    当年那个廊下跪著的人,是怎样把“无咎”这两个字攥了一路,攥到掌心掐出血印,攥到墨跡洇透掌心,仍捨不得鬆开。
    也不会知道,后来许多年,他挡在御前接过多少刀锋,饮过多少毒酒,每一次都没有犹豫。
    那不是报恩。
    那是世上终於有人告诉他——
    沈错,你没有错。
    沈错,你是配活在这世上的。
    他从出生就没有被选择过。
    被父亲冷待,被家僕苛待,被同窗践踏。
    他以为自己只是这世间多余的、不该存在的、一抹拭不去的污痕。
    皇太子棠溪夜从不对他说软话。
    甚至很少看他。
    但皇太子在所有他以为自己会被拋弃的时刻,把他从悬崖边拽了回来。
    一次,又一次。
    “沈错,跟上。”
    他跟了。
    跟过东宫漫长的黄昏,跟过登基时纷扬的初雪,跟过无数场不见血的刀光与见血的暗夜。
    曾经那个连执戟都站在末排的小侍卫,已在年復一年的晨昏更替中,成了御前禁卫军大统领、帝王最信任的影卫之首。
    炉火渐熄。
    最后一簇暗红的光焰在炭心挣扎几息,终於沉入灰白的烬底。
    棠溪夜托起那柄素胎长剑,迎著满月端详。
    剑身尚未开刃,尚未淬锋,通体只以雪云晶原矿为魄、月华髓为衣,流淌著清光。
    那光温润如春溪,不似寻常宝剑那般凛冽逼人。
    仿佛铸剑之人根本无意让它饮血,只想將它赠予一人,佩在她腰间,陪她走过岁岁年年。
    剑格处,星河宝石幽蓝一点,深不见底。
    像封存了一滴凝固的夜海。
    又像封存了一颗不肯说出口的心。
    他就这样托著剑,像托著一捧將融未融的雪。
    沈错望著帝王的侧影。
    炉火已黯,月色正满。
    银辉镀满他半边肩背,將眉目淬成冷玉,將袍角洗作流霜。
    那侧影静如古画里的神祇,清贵疏离,不惹尘缘。
    可那双手分明还托著剑,指尖微微蜷起,像怕它坠落,又像怕握得太紧会碎。
    沈错想:陛下要送的那个人,定然是世间最好的女子。
    他从没见过陛下这般郑重。
    选宝石时比阅百份摺子还审慎,调矿配比时比定军策还周密,每一个微调都近乎偏执。
    跟在他身后第十年,沈错非常清楚。
    这样的人,从不轻易动心。
    若动了,便是將一颗心剖出来,淬进剑骨里。
    就像当年,有人弯腰捡起一块被踩进泥里的残铁。
    没有施捨,没有俯视,没有居高临下的悲悯。
    只是收进了鞘里。
    从此那柄刀再不曾断过。
    只为守护他。
    外头起了风。
    白玉京的月华满溢,漫过覆雪的重重檐角,漫过洗剑池畔千树梅枝。
    银辉一洗,每一枝都淬过霜,剔透得仿佛轻轻一碰便会碎成满地琉璃。
    沈错指尖拢著袖中那枚贴身带了十年的令牌。
    边角已被指腹磨得温润,原本锋利的刻痕都柔软下来,像岁月亲手抚平的稜角。
    他有时会在无人的夜里將它翻出,对著孤灯,以拇指一遍遍描过那两个字。
    无咎。
    没有笔画凌厉的开端,没有锋芒毕露的收梢。
    只是那样静静地、温温地臥在掌心。
    他偶尔会想——那日东宫的窗隙,究竟漏进了多少冬阳?
    为何事隔十年,他闭上眼,仍能看见那人垂眸的侧影。
    眉是远山,睫是薄雾,执笔的手像托著一捧將融未融的雪。
    他就那样淡淡地、不经意地,赐予了一个弃子无上的救赎。
    宛如神明俯瞰凡尘。
    而他,便是那一粒被神明垂眸时漏下的光芒。
    从此照亮了一生的微尘。
    月色正好。
    照著覆雪千山,照著不眠之人。
    “皇兄——!”
    一道清软动听的少女嗓音,像雪夜深处猝然探出的一点红梅尖儿,脆生生撞破满池凝滯的月华。
    “我来看你给我铸的剑啦!”
    满池银镜霎时碎裂。
    棠溪雪提著雪色裙裾踏月而来,冰蓝披帛在身后曳成一道流逸的云。
    雪花步摇在她发间碎碎地晃,垂落的珠串碰著耳畔,如檐下风铃被春风叩响。
    她身后是千树覆雪的寒梅,身前是炉火將熄的锻台。
    而她立在这冷与暖的罅隙里,笑意盈然,像一闋误闯进隆冬诗笺的、春日的词。
    沈错浑身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看了棠溪雪一眼。
    又缓缓转过头,见鬼一般看向棠溪夜。
    那个方才还眉目冷淡、像淬过千年寒冰的帝王——
    在这瞬间,整个人便如同雪遇暖阳。
    眉峰化开,唇角扬起,连眼底那一层经年不散的薄霜,都悄无声息地融成了春水。
    那春水潺潺,淌过淡漠的帝王眉目,竟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少年人般的温柔。
    沈错又瞥了一眼锻造台上那柄剑。
    他方才竟以为是定情信物。
    ……他家陛下这是疯了。
    这居然是给镜公主铸的剑。
    如果他记得没错,圣宸帝常年悬在腰侧的那柄佩剑“织夜”,便是棠溪雪亲手所铸。
    那是一柄玄色长剑,剑身如凝固的夜河,剑格处嵌著一枚深海蓝晶。
    末端繫著冰晶串成的雪花流苏,每一片冰晶都是棠溪雪年少时亲手雕琢,在光下流转著虹色的细碎芒点。
    只因棠溪夜某次见她腰间的雪花流苏,赞了一声“好看”。
    那是鹤璃尘赠她的旧物,她不曾转赠。
    却在翌年棠溪夜的生辰,她亲手雕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剑穗,系在为他铸的新剑上。
    她说:“皇兄的剑,也要有世间最好看的剑穗。”
    如今圣宸帝要还她一柄剑。
    他们两个。
    互相赠剑。
    这算什么?
    算情投意合?
    算心有灵犀?
    炉膛余烬里,最后一点火星“啵”地轻响。
    灭了。
    一同熄灭的,还有沈错心底那一点摇摇欲坠的侥倖。
    他的神明,这是要被镜公主染指了?
    想想镜公主这些年的荒唐,他就觉得天都塌了。
    身为陛下的毒唯。
    他其实早就觉得陛下不对劲。
    那些年岁里零落的蛛丝马跡,像冬夜檐下垂掛的冰凌,一根一根悬在那里,剔透分明,只是无人敢抬头看。
    陛下看她时的目光,从来不是兄长看妹妹的目光。
    他以为是君臣。
    是兄妹。
    是这世间最清白、最无瑕的守护。
    可哪家兄长会在妹妹踏入殿门的一瞬,连呼吸的节奏都变了?
    会將一颗心淬进剑骨,只为让她佩在腰间?
    完全就是一秒变脸好吗?
    天吶,这也太刺激了!
    他会不会被陛下灭口?
    “织织,你来早了。”
    棠溪夜的声音里带著三分无奈、七分宠溺,像融化了的飴糖,丝丝缕缕裹住冬夜浸骨的寒。
    他將剑身从锻台上托起,迎著烛光检视每一处细节,指尖抚过剑脊、剑格、剑首,確认宝石嵌合处严丝合缝,才轻轻放回架上。
    “尚未锻造完。”他侧过脸,眉目浸在月华里,温柔得不像话,“等皇兄打造好之后,自会亲自送到长生殿给你。”
    顿了顿,又低低添一句:
    “织织,怎么如此心急?”
    那语气非是责备,倒像在哄一只等不及吃糖、踮脚扒著桌沿偷看的狸奴。
    “嗯——因为我满怀期待呀。”
    棠溪雪走近锻台,雪色裙裾拂过地面,带起一缕若有若无的海棠冷香。
    沈错本能地搬起身旁那张紫檀圈椅,正要安放——
    却见帝王伸手,拦了他。
    棠溪夜亲自从椅侧取下那只云锦软垫,铺在椅面上。又以指腹抚平垫角处一道细不可察的褶皱,那神情,比批阅边境急报还专注。
    这才直起身,偏头看她:
    “坐。”
    沈错垂下眼帘,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他家陛下这是演都不演了。
    平日那副矜贵自持、端方持重的姿態,都哪儿去了?
    “织织,別急。”
    棠溪夜的声音沉稳,又低又醇,像陈年的梅花酿,在冬夜里缓缓倾入杯中:
    “它只会是织织的。”
    棠溪雪乖乖坐在软垫上,双手搭著膝头,像只收起爪子的雪糰子。
    她望著锻造台上那柄未成的剑,眸光专注而温柔,像望著什么极珍贵、极稀罕的宝物。
    良久,她忽而侧首:
    “对啦——我听说母后从护国寺回来了。还有皇兄和皇姐们,明日也会抵达帝都。”
    烛火映在她眼底,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星。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们了。”
    “嗯。”
    棠溪夜重新拾起剑胚,指腹抚过尚未开刃的剑脊。他的动作从容,语气也从容:
    “祭天大典就要开始了。”
    “那定然很热闹,也很壮观,”棠溪雪眨了眨眸子,“我还不曾去参加过。”
    棠溪夜握著剑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抬头,声音仍平稳从容:
    “织织,这一次——”
    “可要与朕並肩同行?”
    话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琉璃瓦上。
    可那並肩二字,落在满室寂静里,竟重得有了迴响。
    他没有看她。
    眉目仍垂著,落在剑身上,落在月色里,落在不知名的地方。
    炉火早已熄了,只有满窗月光,將他侧脸镀成冷玉。
    那冷玉底下,却有极细微的裂痕。
    像怕被拒绝。
    又像怕她察觉这请求里藏著的、不该有的贪心。
    棠溪雪望著他。
    许久,她轻轻笑了。
    “好。”她说。
    那一个字软得像化了的雪,轻得像飘落的羽。
    棠溪夜没有抬头。他只是將剑胚放回架上,指腹最后一次抚过星河宝石的边缘。
    那动作很轻,像在安放一件终於落定的心事。
    “整个辰曜,朕的织织,无处不可往。”
    他转过身,迎上她的目光。
    月华落满他肩头,也落满她笑意盈盈的眉眼。
    让她佩著他铸的剑,与他並肩立於祭天高台。
    让她站在光里,让所有人都看见。
    让她不必躲、不必藏,不必再收敛锋芒。
    让她做回那个应当恣意盛放的——他的织织。
    如此,便已很好。
    他静静望著她,唇角终於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只管落足。”
    “自有朕承。”
    窗外,月光铺满千山覆雪。
    而这一刻,帝王眼底的霜,尽数化作了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