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幽暗逼仄的一线天，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种近乎神跡的壮阔。
    两面千仞绝壁如被天神之剑从中劈开，向两侧退让出数十丈的空阔谷地。
    谷地尽头，一整面摩崖石壁拔地而起，高逾百丈，通体莹白如玉。
    壁面上流转著无数道幽蓝色的灵脉，棲息著数以万计的星辉流萤。
    流萤的翅膀轻轻翕动，带起细碎的星芒，宛如银河流淌。
    棠溪雪屏住了呼吸。
    她將玉指轻轻竖起，贴在唇畔。
    那唇色是极淡的嫣润，如同枝头將绽未绽的粉蝶梅花。
    “嘘——”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花拂过水麵。
    那些星辉流萤是极胆小的灵物，若真惊散了，这幅映照著灵脉走向的活地图，便再也拼凑不回来。
    司星悬在她身后，本要开口询问，见到她这般动作，话便咽了回去。
    他放轻了脚步，踩著地上鬆软的灵壤，一步一步走到她身侧。
    待他站定，抬眸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何等震撼的景象。
    成千上万的星辉流萤匯聚成一幅浩瀚的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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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地图。”
    司星悬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几分由衷的惊嘆。
    “师祖当年给我讲的那些故事里，只提到了摩崖石刻的地图。可他从没说过那地图是活的。”
    棠溪雪的目光落在那幅流光溢彩的星图上，声音轻柔。
    “想来是从前穿过一线天的人，都在途中惊动了蛇群，而这些流萤又极胆小，早早就被嚇散了。他们看到的，或许只是石壁底下那幅已经斑驳的旧刻痕。”
    “不知道两份地图是否一样？”
    司星悬很好奇。
    两人都看得极为认真。
    棠溪雪的星眸微微眯起，目光从最下方的入口一路向上推移，將每一条灵脉的走向、仙宫的方位，烙印在脑海之中。
    过目成诵的本事，此刻派上了大用场。
    司星悬也收敛了平日的慵懒神色，修长的手指在袖中无声地勾画著路线。
    “那处仙宫的位置，要穿过三片湖泊。湖面看似平静，但灵脉在湖底拐了个弯，入口应当不在岸上，而在水下。”
    他用指尖虚虚点向地图的某一处，一道蜿蜒的幽蓝灵脉正从湖底经过。
    “织织你看这里，灵脉匯聚之处，水色比旁处深了几分，那应该才是真正的通道。”
    “还有这处峡谷。”
    棠溪雪微微頷首，也伸出手，指尖虚点在另一片灵脉密集的区域。
    “七条灵脉在此交匯，却又各自折返，像是一个天然的迷阵。若不知道灵脉走向，贸然入谷，恐怕会在里头绕上很久。”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將地图上那些最复杂的节点辨识清楚。
    专注而默契。
    忽然。
    一线天的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起先是极细微的沙沙声，如同细雨打在枯叶上。
    紧接著，那声音越来越大。
    最后，万千蛇群齐声嘶鸣，那声音穿透狭窄的岩缝，在山谷中迴荡开来。
    石壁上的星辉流萤在同一瞬间受到了惊嚇。
    它们振翅而起，数以万计的流萤化作一道倒卷的星河，从石壁上腾空而起，在夜空中盘旋了片刻，隨即散向四面八方。
    如同无数颗流星坠落。
    转瞬之间，那幅流光溢彩的活地图消失得乾乾净净。
    石壁上只剩下一幅古老的鐫刻图案。
    棠溪雪和司星悬几乎同时嘆了口气。
    “还好方才看得仔细。”
    两人异口同声，隨即对视一眼，神情都放鬆下来。
    她过目成诵，他烂熟於心，都不曾遗漏分毫。
    “怎么回事？蛇群受惊了？”
    司星悬眉头微蹙，下意识迈出一步，挡在棠溪雪身前。
    他的身形依旧单薄，浅蓝色的衣袍在风中微微拂动，可那一瞬间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与此前截然不同。
    像是一柄被薄纱遮盖的利刃，忽而露出了锋芒的一角。
    他的目光扫向一线天的出口，眸子里闪过一抹冷厉。
    一线天的出口处，无数毒蛇正如潮水般涌出。
    爭先恐后地朝著四面八方逃窜，仿佛身后有什么极其恐怖的存在正在逼近。
    有些蛇甚至慌不择路地撞上了石壁，又弹落在地，翻了个身继续逃命。
    那些猩红的蛇瞳中，写满了恐惧。
    司星悬的指尖微微蜷起，无声地藏在袖中。
    鬼医九方知的身影，从那片幽暗之中大步走出，玄袍如墨。
    他的呼吸比平日略重几分，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冰幽在他肩头盘绕，幽蓝的蛇瞳闪烁著冷光，方才那惊退万蛇的龙威，正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的。
    九方知的目光，落在棠溪雪身上。
    他看到她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原本紧绷的神经鬆了几分。
    冷眸中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
    “小师妹！你在这里，幸好……”
    他走上前，声音低沉而急促，说到一半又生生顿住。
    他本想说“幸好你没事”，可话到嘴边却觉得太过直白，便咽了回去。
    “师兄。”
    棠溪雪见九方知已经走近，朝他微微頷首，打了招呼。
    “师尊，莫非没有看到徒儿？”
    司星悬开口了，语气里带著一股子不咸不淡的幽怨。
    他这么大一个活人杵在这里，他师尊就没一点反应？
    这合適吗？
    “嗯，看到了。颇为碍眼。”
    九方知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中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嫌弃。
    “哦——原来师尊看见我了。徒儿还以为师尊老眼昏花了呢。”
    司星悬笑得愈发灿烂。
    “想著要不要给您治一治。毕竟师尊年纪大了，比不得我们年轻人。”
    九方知银色面具后的那双眼睛微微眯起。
    “逆徒。你还是管好自己吧！年纪轻轻，身体就不行了。”
    棠溪雪站在一旁，听著这对师徒你来我往地互相拆台，有些忍俊不禁。
    明明是师徒重逢，却像是两只狐狸在对著彼此亮爪子。
    “你们师徒每次见面都要这样吗？”
    她笑著问。
    “回回如此。”
    司星悬抢先答道。
    “拜他所赐。”
    九方知冷冷补了一句。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然后不约而同地別开了视线。
    棠溪雪轻轻笑了一声。
    这对师徒还真是……对抗路师徒。
    冰幽从九方知肩头轻轻一跃，化作一道冰蓝色的流光，轻盈地落在棠溪雪的手上。
    它在她微凉的掌心里盘成一团，幽蓝的鳞片散发著柔和的光芒，一双蛇瞳乖巧地眨了眨。
    方才那惊退万蛇的龙威被它收敛得一丝不剩，此刻的模样温顺无害。
    它轻轻碰了碰棠溪雪的指尖，似乎在说：“我找到你了，太好啦。”
    棠溪雪低下头，指尖轻轻拂过冰幽冰凉的鳞片，莞尔道：
    “冰幽，又见面了。你方才好威风。”
    冰幽立刻將脑袋埋进她掌心，一副很乖的模样。
    腕间的风雪银龙星觅悄悄探出龙鬚，一双银色的龙目从袖口露出来，望向了冰幽。
    星觅一路上都乖乖收敛著龙威，低调得比银鐲子还要不起眼。
    冰幽是为了快点找到棠溪雪，所以直接用龙威震慑了蛇群，才造成了这一幕。
    “哎呀，多亏了师尊呢，不然我们还看不到这底下的地图。”
    司星昼阴阳怪气的说道。
    “小师妹，师兄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九方知的声音比方才对司星悬说话时，不知柔和了几个度。
    眼睛沉静而认真，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歉疚。
    他方才只想儘快找到小师妹，没来得及思量旁的。
    棠溪雪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平静。
    “没有，倒是师兄来得迟，错过了这石壁的另一幅图景。”
    “无妨，不迟。”
    九方知並不在意那些，在奉霄阁主之前，先找到小师妹，他就觉得不迟。
    “接下来的路，小师妹不介意师兄同行吧？”
    他开口询问道。
    他很少主动要求与人同行。
    鬼医独来独往惯了，这些年除了带著司星悬这个孽障，几乎不曾主动靠近过任何人。
    可此刻，他望著小师妹那双清澈的星眸，却怕她拒绝。
    棠溪雪看著他点了点头。
    “好啊。”
    九方知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可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缓缓地鬆开了。
    “我们神药谷三人联手，定然能够闯过琉璃天。”
    棠溪雪转过身。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