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妹，饿不饿？”
    九方知看了一眼窗外。
    窗纸上倒映的不再是满城珠光，而是一层厚重到近乎凝固的黑，浓得像墨，沉得像铅。
    他將房门锁好，又走到窗边检查了每一处插销。
    修长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按了按，確认严丝合缝才收回手。
    机关方块从掌中落下，“咔”一声展开成一张金属质感的椅子。
    他坐在窗边，没有越界靠近半分，只是抬起眼望向棠溪雪，声音比方才又温和了几分。
    “赶了这么久的路，该用些东西了。”
    他一面说著，一面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食盒。
    盒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摆著几枚点心。
    青色茉莉花酥、桂花茶糕、琉璃卷，每一枚都只有铜钱大小，看得出是花了心思做的。
    他將食盒轻轻放在桌上，往棠溪雪的方向推了推，又將水囊的盖子旋鬆，搁在食盒旁边。
    那水囊里的灵泉水还在微微冒著热气，是他事先温好的。
    “先垫垫肚子。等出去了，为兄再给你做些热的。”
    至於和小师妹一起待在同一张榻上这种事，他连想都没有想。
    或者说，他不敢想。
    “师兄总是这般周全。”
    棠溪雪弯了弯唇角，却没有立刻去拿糕点，而是抬起手腕，指尖轻轻抚过沧雪之心的纹路。
    “不过我现在需要先看看星觅的情况。路上我虽然已经將银空收入空间照顾他了，可终究是不放心。”
    九方知微微頷首，没有再出声打扰。
    只是將食盒往她手边又挪了半寸，便安静地坐在窗边守著。
    棠溪雪进入沧雪之心的空间內。
    风雪银龙星觅正躺在空间的灵草甸上，巨大的龙身蜷缩著，银白的鳞片失去了往日流光溢彩的华彩，黯淡得像蒙了一层灰。
    那双平日里傲气十足的龙目此刻半闔著，银色的睫毛覆在眼瞼上，连呼吸都放得极浅。
    像是怕多用一分力气便会耗尽仅存的气力。
    小白猫银空正蹲在一旁，宝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蓬鬆的尾巴轻轻晃著。
    “喵——”
    见到棠溪雪来了，它立刻开心的迎了上去。
    沧雪之心的空间內拥有极其浓郁的生机。
    寻常伤口在这里待上片刻便会自行癒合。
    可星觅身上的伤，丝毫不见好转。
    那些被镇妖锁链勒出的裂口依旧翻著狰狞的血肉，伤口边缘泛著一层诡异的暗红光芒。
    “主人，您来了。”
    “星觅，你先在这里养伤，我会想办法救你的。”
    棠溪雪控制著沧雪之心，將一缕最纯粹的生机化作碧色涓流，温柔地包裹住风雪银龙的周身。
    她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暗红符文，试图从伤口边缘最浅处开始，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去。
    “谢谢主人……”
    星觅虚弱地睁开眼。
    往日那份少年人的骄傲与倔强此刻只剩下委屈与自责，他的龙鬚轻轻动了动，声音低哑，尾音带著藏不住的哭腔。
    “星觅，怎么会把自己弄得这般可怜？”
    棠溪雪心疼地问道，声音轻柔，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她拂过他的龙首，温暖而柔和，没有一丝一毫的责备。
    “主人，我在湖底看到了一株巨大的银蓝神树。”
    星觅努力抬起头，银色的睫毛颤了颤，回忆著当时的情景。
    “那株树和天上仙宫顶端的那株一模一样。”
    “我就想著，这一定是一条重要线索，便想替主人过去看看情况……”
    他龙首往下垂了几分，声音也跟著低了下去。
    “可谁知道，刚靠近神树的范围，那座伏妖大阵就自行开启了。阵纹从湖底亮起来，铺天盖地，四面八方全是锁链。”
    “我试过挣脱，可那些锁链上刻满了镇妖符文，每一节都在压制我的力量，越挣扎便缠得越紧。”
    “我没能逃走……”
    “我是不是很没用？主人，都怪我……才让你涉险了。”
    他的声音哽住了。
    棠溪雪静静地听完。
    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星觅低垂下来的龙首，指尖顺著他的鳞片纹路缓缓滑过，动作温柔。
    她的目光没有半分责备，只有心疼。
    那双桃花眼里盛著的不是怒意，不是失望，而是一汪沉静而温暖的怜惜，像深冬雪夜里唯一亮著的那盏灯。
    “星觅，我不怪你，也不曾觉得你没用。”
    星觅猛地抬起头，龙目对上了她的眼睛。
    他原本以为等待自己的会是一顿训斥。
    毕竟他那么莽撞，没有事先查探便一头扎进了陷阱里，还把自己伤成这样，要劳烦主人特地来救他。
    可她没有。
    她在说——我不怪你。
    “可是……”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太衝动了。如果不是我莽撞，主人也不会——”
    “如果不是你，我到现在还不知道那株神树的存在，也不知道真正的琉璃仙宫或许就在陨神湖底。”
    棠溪雪截断了他的话，声音温柔而篤定。
    “你是替我探路才受的伤。这不是莽撞，是勇敢。”
    “勇敢的人受了伤，不该被责怪。”
    她的指尖停在他的龙角尖上，轻轻点了点。
    那动作带著几分亲昵的宠溺，像是在戳一个想太多的小孩的额头。
    “所以，不用自责。”
    风雪银龙怔怔地望著她。
    她对他只有满满当当的心疼。
    让他鼻尖发酸，那颗悬著的心，沉沉地落了地。
    他的龙目里涌起一层滚烫的潮意。
    他飞快地別过头去，用前爪挡住了自己的眼睛，不想让主人看到自己掉眼泪。
    可那泪水还是从爪缝里渗了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灵草甸上，化作了漂亮的水钻，將那些碧绿的叶片打得轻轻颤了颤。
    “星觅，怎么还哭了？”
    棠溪雪微微一怔，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龙爪。
    她的声音里带著疼惜。
    “是不是太疼了？別怕，会没事的。我会找到方法的，你別哭。”
    “主、主人……我没哭。”
    星觅的声音闷闷地从爪缝里传出来，带著浓浓的鼻音。
    他是叱吒风云的风雪银龙，才不是会哭鼻子的奶娃娃。
    可该死的，为什么眼泪止不住。
    “我是龙。”
    他倔强地强调，声音却更哑了。
    “嗯，我知道。星觅是威风凛凛的风雪银龙，是能上天入海的龙族。”
    棠溪雪顺著他的话说了下去，声音里带著一丝认真。
    “也是我最重要的小银龙。”
    “真的么？我是最重要的……”
    星觅透过爪缝望著她，整条龙都呆住了。
    他想，这世上再也没有比她更好的主人了。
    幸好，幸好当初他弃暗投明，选的人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