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白婆婆
院角的药草长势正好,几丛碧盈盈的叶子在晨光里舒展开来。
露水还掛在叶尖上,欲坠未坠。
蹲在药草丛前的年迈妇人。
满头银髮梳得一丝不苟,簪著一支素银的药锄形髮簪。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一截乾瘦却结实的小臂。
此刻她抬起头。
那一张被岁月细细雕琢过的脸,皱纹深深浅浅地铺满了额头与眼角,却遮不住底下那副温善的骨相。
“老婆子姓白。”
她放下银剪,拍了拍手上的泥,撑著膝盖站起身来,脸上漾开一团和气的笑。
“这瑶光城里,岁数大些的街坊都唤我白婆婆。你们也可以这么唤我。”
她將银剪搁在窗台上,转身迎向两位客人。
“你们昨夜没嚇著吧?那东西闹起来,跟千百只虫蚁在啃屋子似的,怪瘮人的。”
“不过这会儿瞧你们精神头还不错……”
“昨夜我们休息得很好,多谢白婆婆收留。”
棠溪雪走上前去,从袖中取出一只玲瓏的白玉瓶,双手捧著递到白婆婆面前。
那玉瓶通体温润。
九方知落后她半步,靠在院门边。
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院落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他將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抱臂的姿势鬆了半寸。
那是確认安全之后才会有的鬆弛。
“白婆婆,昨夜多有叨扰,这一点心意,还请您收下。”
“哎哟,小娃娃,怎的这般客气!”
白婆婆愣了一下,接过玉瓶。
她拔开瓶塞,一缕清冽的药香便从瓶口漫了出来,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她凑近鼻端细细一闻,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亮了起来。
连忙將瓶塞塞回去,双手捧著玉瓶,嘴唇微微哆嗦。
“这……这是……”
她抬起头望著棠溪雪,眼眶竟有些泛红。
“这是通络膏的香气。错不了……这配方,老婆子闻了半辈子,不会认错。”
“姑娘,你是医者?”
“嗯。”
棠溪雪点点头,声音温和如春风拂过溪面。
“白婆婆的腿,年轻时受过伤吧?应当是陈年旧伤了,拖了太多年,一直没有好好治过。”
白婆婆攥著玉瓶的手微微发抖,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姑娘,你……你怎么知道我腿上有旧伤?我走路……不是挺正常的吗?”
“白婆婆走得確实很稳。”
棠溪雪的目光落在她的膝上,语气柔和却篤定。
“只是您走路时,右腿会微微拖一下,虽然极轻微,但重心落得比左脚慢了一瞬。”
“方才蹲下时,左膝先弯,右膝总是慢半拍。”
“那是骨头错位之后,没有及时正骨,长歪了留下的后遗症。”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如水。
“寻常人看不出,但我是医者,所以看出来了。”
“真是个好孩子。”
白婆婆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那动作仓促而笨拙,像是怕被人瞧见什么。
她的目光在棠溪雪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仿佛透过这张年轻漂亮的面孔,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九方知靠在门框上,看著他的小师妹,目光有著难言的温柔。
他没有说话,只是面具下的唇角极淡地弯了弯。
“小姑娘,你们这是要往三生树去吧?”
白婆婆將那瓶通络膏小心翼翼地收好,拍了拍衣襟,转身便往屋里走。
“等一等,老婆子给你们拿样东西。”
不多时,她捧著一盏琉璃灯走了出来。
那灯比寻常人家檐下掛的更小巧些,灯身玲瓏剔透,打磨得极薄。
灯芯处封著一小团幽蓝色的火苗,安静得像一粒凝固了千年的星辰。
她將灯递到棠溪雪面前,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微微发颤。
“这盏灯,是老婆子年轻时去三生树下祈愿时带的,后来一直收著,再没用过。”
“你们拿著吧,路上用得著。”
她指了指灯芯处那一点幽蓝。
“这城里的灯,都是靠流云药神的灵髓才能亮的。没有灵髓,灯便是死物。”
“你们路过广场的时候,可以取一些灵髓带上……夜里那东西来了,有了灯,便有了护身符。”
棠溪雪双手接过灯,轻轻摇了摇。
琉璃盏中那簇火苗纹丝不动,仿佛已在这小小的牢笼里沉睡了千百年。
“谢谢白婆婆的礼物。”
她抬眸,郑重地道了声谢。
“谢什么?”
白婆婆摆摆手,语气里带著几分长辈的嗔怪。
“你们是来瑶光城祈愿的小夫妻,老婆子能帮一把是一把。”
“再说了,你这瓶通络膏,可比这盏破灯值钱多嘍。”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棠溪雪脸上。
“小姑娘年纪轻轻,医术就这般好,真难得啊。”
“如今这世道,会医术的姑娘可不多了……老婆子年轻那会儿,倒是认识一个,医术也好得很,也跟你一样,心善。”
九方知在“小夫妻”三个字落下的瞬间,將视线移向了院中那株老树。
树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他的面颊泛红,似乎是想起了昨夜他们共枕眠的一夜。
他不动声色地抬手,將面具的边缘往上推了半寸。
“白婆婆。”
他开口打断,声音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调子。
“敢问,昨夜那黑雾,是何来歷?”
白婆婆的笑容淡了几分。
她的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那座隱在晨雾中的高塔,沉默了片刻。
当她再开口时,声音里已带上了岁月的沙哑与厚重。
“那黑雾啊,最开始是从城北老槐树下那口枯井里冒出来的。”
她的目光有些空茫,仿佛透过眼前的晨光,望见了另一个时空。
“起初只是细细一缕,人们並不在意。”
“直到后来,有人亲眼看见那雾卷过一片菜地,眨眼间,满畦青翠便化作了枯黄……人们才开始害怕。”
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那东西,见什么吞什么。草木、牲畜、人……所过之处,万物不存。”
“它们吞噬的生灵越多,就变得越庞大,最后遮天蔽日,把整座瑶光城都罩在黑暗里。”
“那后来呢?”
棠溪雪轻声问。
“是怎么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