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照顾娘子是为夫的本分
“当时瑶光城里,哀鸿遍野。”
白婆婆的声音低沉下去。
“那黑雾越来越多,越来越浓,无论用火烧、用水浇、用药毒,都伤不了它分毫。”
“黑暗压城,看不到一丝希望。”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簇光,犹如灰烬里迸出了一颗尚有余温的火星。
“直到流云点亮了一盏灯。”
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她整个人的神態都变了。
那不再是面对陌生来客的和气与慈祥,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滚烫的情感。
“你们这些外来的年轻人,大约只听过流云药神这四个字,知道她是个传说。”
“可老婆子告诉你们……她是活生生的一个人。”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她就住在这瑶光城里,每日天不亮便背著一只旧竹篓上山採药。”
“这城里多少人吃过她的药,多少人是她从鬼门关前生生拽回来的?数不清了。”
白婆婆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在对著一座看不见的墓碑诉说。
“那时候的瑶光城,没有蚀螟,没有黑雾。”
“流云她啊,就是个爱笑的姑娘,脾气却倔得要命。”
“她认定了要去救的人,便是阎王爷亲自来了,也休想从她手里抢走半个。”
“蚀螟刚爆发那阵子,所有人都乱了。城里的大夫跑的跑、逃的逃,连官府都撤了。”
“只有流云不走。”
她的手指缓缓收紧。
“她把自己关在药房里,不眠不休地想法子救人。”
“后来我给她送饭时偷偷瞧了一眼,桌上堆满了废弃的药方。”
“可那黑雾,是这世间至阴至邪之物。”
白婆婆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她翻遍医典、试遍药方,用尽了一切能用的法子……没用,全都没用。”
“那些药泼上去,就像泼在烧红的铁板上,嗤的一声便化了烟。”
“她站在药房门口,望著远处被黑雾吞噬的半座城,第一次在我面前掉了眼泪。”
“她说……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死。”
白婆婆的目光有些涣散。
棠溪雪静静地听著。
她知道医者无能为力的时候,內心的痛。
她下意识地侧过头,看了九方知一眼。
他正站在晨光里,面具遮住了他的脸,可那双眼睛正直直地望著她。
他不知已经这样看了多久。
目光相触的剎那,他便移开了视线,动作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分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了蜷。
那是他想做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做的姿势。
“那之后,她便不再只钻研药方了。”
白婆婆继续说道。
“她开始翻那些没人敢碰的禁书。”
“不知道她在那些书里找到了什么,只知道又过了三天三夜,她终於推开药房的门,踉踉蹌蹌地走出来。”
“脸色白得像纸,手里却捧著一盏灯……一盏她从熔炉里亲手取出来的琉璃灯。”
“那灯芯上燃著一簇很小很小的火苗,蓝汪汪的,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可她捧著它,站在广场中央,那黑雾竟然退了。”
白婆婆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她將灯举过头顶,那些铺天盖地的蚀螟便像遇见了天敌,嘶叫著往后退,一寸一寸,退了整整一条街。”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亮的光。”
她的声音忽然哑了下去。
“天亮之后,黑雾散了。”
“整座瑶光城的蚀螟,在那一夜之间全被逼退了。”
“后来,流云消失了,可是天空之中出现了一条神奇的灵髓星河。”
“从那以后,只要每天取一盏灵髓,城里每一盏灯都能亮起来。”
“灯亮了,蚀螟便不能近身。”
白婆婆缓缓说道。
如今谁也不知道流云最后去了哪里,但那星辰灵髓一直守护著这座城。
棠溪雪心中隱约有些猜测,或许,流云药神的消失和星辰灵髓有关。
“你们过来吧,婆婆给你们准备了一碗青草汤。”
白婆婆收拾了情绪,慈祥地朝他们招了招手,转身往厨房走去。
棠溪雪与九方知互相对视了一眼。
在这座处处透著古怪的神秘古城之中,他们原本打定了主意,绝不沾这城里任何一口吃食。
“见机行事。”
九方知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那声音带著几分金属般的冷冽。
白婆婆端著两碗热气腾腾的青草汤从厨房里走出来。
碗是粗陶碗,汤色碧莹莹的,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青绿。
她將碗轻轻搁在院子里的老木桌上,缓缓开口。
“我们瑶光城,和別处不一样。”
“外来者若是没有吃过这里的食物,身上不曾沾染此地的气息,是会遇上一些不好的事情……”
棠溪雪望著那两碗青草汤,心中念头急转。
她正沉吟间,一只手已从身侧伸过来,稳稳地端起了其中一只粗陶碗。
“我先喝。”
九方知的声音没有半分犹豫。
他端起碗送到面具下的唇边,一饮而尽。
舌尖细细分辨著每一味药草的来歷与药性,在心底默默推演了数遍,確认没有任何问题。
这才不动声色地將另一碗也检查了一遍。
指尖不著痕跡地拂过碗沿,一缕极淡的灵气无声无息地渗入汤中,巡了一圈,又散去。
他將那碗汤轻轻推到棠溪雪面前。
“喝吧,不烫,很甜。”
“哎哟,姑娘,你这夫君倒是个贴心的。”
白婆婆笑眯眯地看著这一幕。
“他是怕婆婆这汤味道不好,先替你尝尝咸淡呢。”
“老婆子活这么大岁数,见过不少小夫妻,像你们这般恩爱的,倒是不多。”
“嗯嗯,婆婆说得对。”
棠溪雪端起碗,唇角微微弯起,嗓音清软。
“他素来如此……贴心得很。一路上都是他在照顾我,事事周到,连夜里都要替我掖被角呢。”
九方知刚把碗放回桌上,听见这话,手指在碗沿上滑了一下,险些將碗带翻。
他稳住那只粗陶碗,不动声色地將它往桌心推了半寸,嗓音平和。
“照顾娘子,是为夫的本分。”
棠溪雪弯了弯眼睛,低头喝汤,不再逗他。
汤水温热,入口微苦,转瞬却有清甜的回甘漫上舌尖。
她眸子亮晶晶的。
“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