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三水喉咙一紧。
    叶孤承的死讯已经进了军部封锁档。
    死因未明。
    死在小米坟前。
    这几句话，哪一句都不能当著米大娘的面说出口，说了，就是军机泄露，要被追究责任。
    贺三水下意识看向钟璃，封锁令就是这位姐下的，能不能说，就看她的意思。
    钟璃眼都没抬，一道炁术传音直接落进贺三水耳里。
    【自由发挥。】
    贺三水眼角一跳。
    神特么自由发挥！！
    可这活已经甩到他脸上了。
    他只好把那口气压下去，看著米大娘，儘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对，阿承最近不在长安。”
    米大娘抬头：“出任务了？”
    “嗯。”
    贺三水顺著她的话接下去。
    “外域任务，临时抽调，时间內回不来。”
    米大娘握著油笔的手停了一下，过了半晌，才轻轻点头。
    “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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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等他回来，你跟他说一声。”
    “他要是愿意进门，就进来坐，我会给他留一碗热汤，再烤两串小米以前爱吃的甜口鸡翅。”
    贺三水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米大娘管叶孤承叫阿承，长安司內部叫他叶子。
    叶子从未替自己辩解过什么，长安司的卷宗里明明白白写著：他没错。
    可卷宗归卷宗，从那天以后，叶子还是把自己关进了那一刀的牢笼里。
    调到七星岗后，他疯了一样查儿童案。
    失踪、拐骗、魂卡、肉料，只要跟孩子沾边，他都往死里追。
    別人说他尽职。
    可贺三水知道，他追的不是案子，是那个再也没能救回来的小米。
    现在米大娘的这句话，对叶子来说，就是救赎，就是打开牢门的钥匙，可惜，叶子再也听不见了。
    贺三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低声道：“好，等阿承回来，我一定告诉他。”
    米大娘把那点情绪往下压了压，再抬头时，索性把油笔往耳后一夹，伸手从桌角拖出那台二手点菜机。
    点菜机边角磕掉了一块，屏幕上还有一条裂纹，机身贴著褪色標籤：【七星岗夜食街二手联保】。
    “你们是阿承的同事，想吃什么，別客气。”
    “吃饱，吃热乎。”
    “今天这顿我请。”
    她把点菜机往前一推。
    “这东西点菜快。羊肉、肥肠、烤饼、油筋都有，孩子爱吃甜口鸡翅，大人一般点辣的。”
    贺三水看了一眼尼罗背上的鱼皮，段哥快饿没了。
    他也不客气，把点菜机往自己这边一拽，手指在屏幕上一划，直接圈了一大片。
    “这些全都要。”
    “肥的，油大的，先上。”
    “越快越好。”
    点菜机卡了一下，隨后叮地弹出一行字。
    【大份混合油脂套餐生成中】
    尼罗背上的鱼皮很配合地“嘰咕”了一声。
    贺三水鬆了一口气。
    看来这份菜单段哥是满意的。
    米大娘却是一怔，抬眼看了看尼罗身上那层紧巴巴的鱼皮套装。
    刚才……
    是不是这鱼皮在叫？
    尼罗、贺三水，西里尔面无表情。
    钟璃指尖轻轻一点杯沿，身上的炁息瞬间收乾净，整个人明明还在那里，却像从米大娘的注意里淡了出去。
    米大娘沉默了一下。
    幻听？
    【帐单已生成】
    点菜机旁边那枚油渍斑斑的收款码跟著亮了起来。
    贺三水立刻抬起手腕，帐面一划，直接扫了过去。
    米大娘回过神来，皱眉道：“说了这顿我请。”
    叮。
    到帐声响了。
    贺三水这才抬头。
    “你的心意，我们领了。”
    “但长安司吃饭，不能白拿百姓东西。传出去，会被撤职的。”
    他顿了顿，很实在地补了一句。
    “我这饭碗还想多端两天。”
    米大娘看著到帐提示，沉默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长安司不至於真为一顿烧烤撤职，可贺三水把话说到这份上，她也不好再推。
    “行。”
    “那我多给你们加两串。”
    贺三水刚要说不用，米大娘已经从桌边杂物筐里摸出一个旧遥控，冲墙上一按。
    滋啦一声。
    墙上那台老电视亮了起来。
    “你们先看会儿，马上就好。”
    说完，她转身去了炉子后面。
    电视屏幕闪了两下，长安气象台的播报员板著脸念稿。
    【长安司气象提醒：今晚冷空气南下，七星岗、旧西港、下城水网片区气温持续走低。】
    【请各片区辖民及时添衣，夜间出行注意防寒。儿童、老人、污症体弱者及水网作业人员，勿长时间停留风口。】
    店里几个水网疏通工听见，骂骂咧咧把外套往身上拢了拢。
    “又降温？”
    “水道里冷得跟棺材一样，还降？”
    ……
    炉火很快又旺起来。
    铁签翻动，油脂滴进火里，噗噗作响。
    那股油香一钻过来，段洛贴在尼罗背上的鱼皮立刻绷了一下。
    香，太香了。
    饿，太饿了。
    可光饿没用。
    状態栏说得很清楚。
    【解除鱼皮：三影慰藉状態下进食】
    现在三道影子齐了。
    可还差一样东西。
    风。
    风一来，影子才能互相慰藉。
    可这里是室內，风不够。
    段洛的鱼皮视野往墙角扫了一下。
    那里正好摆著一台旧电风扇。
    他本能地想从尼罗后背伸出一根毒液触手，悄悄去拨开关。
    结果黑膜边缘只轻轻鼓了一下，又瘪回去了。
    鱼皮状態，连触手都抻不长。
    堂堂始皇龙鮫，刚才还能起死回生，现在连风扇都开不了。
    这就离谱。
    贺三水正拿著那张【大份混合油脂套餐】的商单，在心里琢磨这顿该怎么找夜司长报销。
    段洛虚声道：“三水。”
    贺三水立刻抬头。
    “段哥，你叫我？”
    “开风扇。”
    贺三水一怔。
    “啊？”
    电视刚播完冷空气提醒。
    现在开风扇？
    段哥这是什么反季节疗法？
    但他没有多问，转身走到墙角，拍了拍那台旧电风扇的铁网，旋钮一拧。
    嗡。
    风扇转了起来。
    扇叶吱呀吱呀地推著冷风。
    风刚吹出去，靠墙那桌水网疏通工先炸了。
    他们那桌正好贴著墙角，离风扇最近，离炉子最远。冷风一开，先扫过他们湿了半截的裤腿和还没干透的工装，冻得几个人肩膀都缩了一下。
    “哪个缺德玩意！”
    “这天还开风扇？有病吧！”
    一个胳膊上沾著铁锈的汉子扭头就要骂，结果看见贺三水的脸，声音当场降了半截。
    “哎？”
    “贺总编？”
    旁边另一个也认出来了。
    “长安保卫战直播里举旗的贺总编？”
    贺三水立刻换上笑脸，手一抬。
    “几位水网兄弟，辛苦辛苦。”
    他说著，往自己这桌一指。
    “今天我，有点私事。”
    “长辈说媒。”
    “女方体热，吹不得炉火烟，也受不了闷。”
    “开一会儿风扇，给姑娘压压热症。”
    几个水网工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
    尼罗那张媒婆脸正绷得死紧，西里尔坐在旁边，身形清瘦。
    废城相亲？
    还真像那么回事。
    贺三水趁他们没细看，直接走到墙边那台自助酒水柜前，抬手一扫。
    【支付成功】
    【温姜麦酒 x 2】
    咔噠。
    两罐褐色热酒从柜口滚出来。
    贺三水一手一罐，顺势送上去。
    “这酒暖胃，喝下去就热了。”
    那汉子接住热酒，罐身还烫手，脸色立刻缓了。
    贺三水借著递酒的工夫，往他们裤腿和工具袋上扫了一眼。
    “你们水网组今天拆的是海潮教的水下暗网吧？”
    那汉子一愣。
    “你还知道这个？”
    贺三水拍了拍自己袖口的新闻社章。
    “你们可是安居工程的主心骨，新闻社还能不知道？”
    “等我相亲成功，一定给你们水网疏通组写一篇专稿。”
    几个水网工顿时乐了。
    “贺总编讲究！”
    “那还说什么。”
    那汉子举了举热酒罐，嗓门一亮：“兄弟们，祝贺总编相亲成功！”
    旁边几个人跟著起鬨。
    “祝贺总编早生贵子！”
    “风扇开！给女方降热！”
    “贺总编，专稿记得把我们写帅点！”
    贺三水笑著摆手，转身往回走。
    一坐下，就撞上了西里尔的眼神。
    西里尔嘴角抽了一下。
    “我是女方？”
    贺三水：“嗯啊。”
    西里尔：“我体热？”
    贺三水：“剧情需要。”
    西里尔：“长辈说媒？”
    贺三水看了一眼尼罗那张媒婆脸，又迅速收回视线。
    “角色扮演。”
    尼罗脸色一黑。
    “挺会编。”
    他们在桌边低声斗嘴，段洛却没心思听。
    风来了。
    【三影正在慰藉】
    【当前体徵：哀悼型飢饿】
    【附加状態：脱油鱼皮化】
    【解除鱼皮：请在三影慰藉状態下进食】
    【推荐方案：高油、高热、连续投餵】
    很好。
    现在就差投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