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封旧信,一条生路
送走两位不速之客,雅克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林恩先生,您刚才……后天就是还款日了,1250法郎……我们从哪儿筹这笔钱?”
林恩没有回答。他同样陷入了沉思。
技术,他有,而且领先这个世界足足一百七十年。
现在他缺的是订单,而且是那种能预付部分款项、让后天的利息有著落的订单。
“雅克,”林恩忽然开口,“我父亲的书房,你整理过吗?”
老管家一愣:“老先生去世后,只是简单归拢了杂物,没有仔细清理……先生要找什么?”
“信件。和巴黎那边往来的信件。”
林恩说著,已经朝书房走去。
父亲既然曾想联繫傅立叶教授,而那封諮询信最终没能寄出,说明他一定还接触过別的学者。
记忆碎片里,老勒布朗是个沉默务实的人,他会为了一批实验用的铸件专门写信諮询,足以说明那批铸件的工艺要求不低,寻常工匠做不来。
而能接下这种活的工匠,在巴黎,应该屈指可数。
说不定,父亲和某些学术机构或者独立学者,保持过一段合作。
林恩推开书房的门。
记忆中,这间屋子他已经很久没进过了。
一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他点燃桌上的烛台,开始翻找。
帐本、草稿、產品目录、零散的信件……大多是商业往来,与巴黎的铁商、煤炭商、运输行等等。
他耐著性子,一份份看过去。
直到翻出一本厚厚的旧笔记本。
林恩打开,里面是父亲零散的记事笔跡,记录著订单参数和客户要求。
翻到中间,一张信纸滑落出来。
林恩捡信纸,是一封收到的回信。
抬头是巴黎大学的专用信笺,落款处签著一个简洁的花体字——
“杜马”
信的內容不长:
尊敬的勒布朗先生:
上月委託贵厂铸造的六件热传导实验用铸铁稜柱体,已於昨日收到。
经初步检测,尺寸精度及表面光洁度均远超此前合作的诸位工匠,甚为满意。
其中两件已装设於本校化学实验室的导热台,初步读数稳定。
若贵厂有意承接更多学术仪器铸件,请於本月底前復函,届时或可详谈。
另,阁下对傅立叶先生理论的熟悉程度令我意外,希望能保持友好的合作关係。
您忠实的,
让-巴蒂斯特·安德烈·杜马。
1846年3月17日於巴黎大学
林恩的指尖停在那行签名上。
让-巴蒂斯特·安德烈·杜马。
这个名字,林恩可是如雷贯耳。
巴黎大学化学教授,法兰西科学院常任秘书,大科学家傅立叶的密友,在化学界享有盛誉的顶尖学者。
最关键的是,1847年1月,此人刚赴巴黎大学任教不久,正在组建自己的实验室,需要大量定製实验设备。
而且,他对勒布朗铸铁厂的手艺,印象很好。
林恩把信翻来覆去地看。
日期是1846年3月,也就是去年春天。父亲是去年十月去世的,中间隔了七个月。
他们后来又联繫过吗?有没有后续的合作?
他开始疯狂翻找,把笔记本里的每一页都仔细检查,又翻遍了书桌的每一个抽屉。
终於,在抽屉最底层的一个牛皮纸袋里,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父亲和杜马教授来往的三封信。
两封是父亲寄出信件的草稿抄件,一封是杜马教授的回信。
林恩按时间顺序把它们排开,快速阅读。
父亲的第一封信写於1846年4月初,感谢杜马教授的肯定,並表示愿意承接更多学术仪器铸件,附上了一份工厂能生產的铸件类型清单和大致报价。
杜马教授的回信写於4月下旬,提出了一组新的需求:
六件用於“蒸汽比容测定实验”的特殊形状空心铸铁球,要求壁厚均匀,內壁光滑,承压能力达標。
信中特別强调,这组仪器將用於法国科学院的一个重点研究项目,精度要求极高。
父亲的第二封信草稿写於5月中旬,表示接受订单,並详细说明了工艺方案和预计交货时间,预期是三个月。
林恩飞快地翻到最后,找到了一张收据存根:
“收到巴黎大学杜马教授订购空心铸铁球六件,货款共计一千三百法郎,预付三成定金三百九十法郎。余款九百一十法郎,交货时结清。”
落款日期是1846年5月20日。
收据下方,还有一行父亲亲笔写的小字:“9月15日,交货,款清。”
林恩盯著那行字,心跳加速。
去年九月,父亲交货了。
这意味著——
他猛地站起身,把雅克嚇了一跳。
“先生?”
“雅克!去年九月,父亲是不是去过巴黎?送一批货?”
雅克一愣,回忆了一下,点点头:“是……老先生去年九月確实去过一次巴黎,住了三四天。说是送一批重要的订件,还特意雇了辆好马车,包装得严严实实的……”
“回来之后呢?父亲提过那批货吗?”
“提过……”雅克努力回想,“老主人回来说,那批货做得值,虽然费工费时,但对方很满意,还说以后可能会有更多这样的活儿……后来好像又写过信,但老主人身体就不大好了……”
林恩握紧了手里的信纸。
线索连上了。
父亲去年九月交货后,杜马教授很满意,应该还有后续联繫的可能。
但父亲十月就病倒了,很快就去世了,通信就此中断……
现在,是今年一月中旬。
距离上次联繫,已经过去了四个月。
但这是目前最有希望的一条路,走杜马教授走学术界的路子,著手精密铸件,爭取到一笔订单,拿到预付款……
林恩的大脑飞速转动。
杜马教授需要的是高精度实验仪器,普通工匠做不了,而勒布朗铸铁厂有成功合作的经验。
更重要的是,学术界的研究项目通常有稳定的经费支持,他们付得起钱,而且他们需要的是质量,不是廉价。
这不正是他的优势吗?
现代的材料知识,精准的工艺控制,还有刚刚改造成功、能更稳定控制温度的蓄热式搅炼炉……
“雅克。”林恩转身,目光炯炯,“明天,我要去巴黎。”
“巴黎?”雅克一惊,“可是后天的银行利息……”
“我会在巴黎拿到订单。”林恩把信纸小心折好,收进口袋,“克莱门特不是说了吗?后天中午,银行见分晓。那就让他见分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今天晚上,我需要在车间里试製一件东西,一件能让杜马教授眼前一亮的样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