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有些人总是来得不巧,尤其是討债的和趁火打劫的
勒布朗家的前厅,其实也就是进门左手边那间还算体面的会客室。
壁炉里的火烧得有气无力,显然是没填什么柴火。
林恩推门进去的时候,靠窗的那张老樱桃木沙发上坐著两个人,一个穿著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呢绒外套,头戴礼帽,手里拿著一根镶银手杖,约莫四十岁,面容精明,嘴角带著职业化的假笑。
这是银行家杜瓦尔的得力助手,克莱门特。
另一个年纪稍轻,穿著更花哨些的咖啡色条纹马甲,下巴微抬,眼神里带著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和审视,正是杜邦铸造老板菲利普·杜邦的侄子,小杜邦。
“林恩先生。”雅克见林恩推门进来,连忙迎上来介绍道:
“这位是法兰西商业银行杜瓦尔先生的首席助手,克莱门特先生。这位是杜邦铸造的阿尔贝·杜邦先生。”
“克莱门特先生,杜邦先生,”雅克说著又打算向二人介绍林恩,“这位是林……”
“不用介绍。”阿尔贝·杜邦放下腿,却不起身,只抬起下巴,像施捨似的朝林恩点了点,“勒布朗家的小少爷,我们见过的。你父亲的葬礼上,我父亲还跟你说过话呢。可惜那时候你大概哭得太伤心,没记住。”
“啊,我们亲爱的林恩先生。”克莱门特倒是是假笑著迎了上来,目光在林恩沾满煤灰的礼服上掠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希望没有打扰您……嗯,林恩先生刚劳作完过来?”
“克莱门特先生,小杜邦先生。”林恩走到壁炉旁的主位椅子坐下,没有理会二人的阴阳怪气:
“不知二位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小杜邦嗤笑一声:
“听说林恩少爷给工人们许了五天之约,要创造奇蹟?我们好奇,特意来看看奇蹟长什么样。另外,我叔叔担心您年纪轻,被那些穷鬼工人哄骗,最后弄得不可收拾,特意让我来……嗯,再確认一下收购的意向。五万法郎,直接代偿给银行,今天签还来得及。”
“不劳费心。”林恩淡淡道,“工厂经营得很好,没有出售的打算。”
另一边被无视了的克莱门特的笑容淡了些,接话道:“勒布朗少爷,关於贵厂拖欠本行的贷款利息……”
他说著,从怀中掏出一张单据,念到:
“勒布朗铸铁厂,於1846年1月15日签订贷款合约,本金五万法郎,年息百分之十,每季度付息一次。下一期应付利息1250法郎,到期日为1847年1月21日,也就是后天。”
他把单据又收了回去,补充道:
“杜瓦尔先生让我转告您,本行理解勒布朗先生刚刚接手铸造厂,困难重重。但合约是合约。若逾期未付,抵押物回收程序將自动启动。届时,不仅您的工厂,这座宅邸也將进入司法拍卖流程。”
“克莱门特先生,”阿尔贝·杜邦忽然插嘴,语气像是在调解,“也不必这么严肃。勒布朗家是体面人,不会为区区1250法郎失信於人。”
他转向林恩,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不过,体面不能当饭吃。林恩先生,我父亲听说你拒绝了五万法郎的收购要约,感到非常遗憾。当然,年轻人嘛,总想自己试试。我父亲年轻时也一样。”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
“但是,人总要面对现实。后天就是还款日,你这1250法郎,从哪出?”
林恩没理会他。
小杜邦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便自顾自往下说:
“直到现在,五万法郎的价码依然是有效的。甚至,看在你父亲与家父旧交的份上,我们可以再加一点。”
他伸出一根手指,又翻成两根。
“五万两千。今天签协议,明天银行那边,我们帮你清掉那五万法郎本金和最后一季的利息。怎么样?到时候你手里还能落下750法郎现金,一样能过得体面。”
小杜邦说著往沙发背上靠了靠,摊了摊手:
“你拿钱还债,离了这泥潭。杜邦家得到这块地,扩厂增產。皆大欢喜。”
“皆大欢喜?”林恩冷笑一声,“杜邦先生,你欢喜的是能以不到市价四成的价格,拿到河边的厂区和码头。你父亲欢喜的是少了一个碍眼的竞爭对手。”
林恩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沙发上的两人:
“我欢喜什么?欢喜拿著五万两千法郎,看你们把『勒布朗铸铁厂』这几个字从烟囱上铲掉,换成杜邦铸造?”
“你……”小杜邦脸色一变。
“想买下我们勒布朗铸铁厂,可以,但请按市价来,”林恩点了点沙发扶手,“少於十万法郎,免谈。”
林恩说著,又看向克莱门特先生:
“至於欠贵行的利息,1250法郎,到时候一分钱也不会少。”
克莱门特和小杜邦迅速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这小子哪来的底气?
“小勒布朗,別逞强了。”小杜邦嘲弄地说道:
“你看看你这地方,工人闹事,断煤断料,拿什么还钱?靠你这身煤灰吗?要我说,还是乖乖把厂子卖了,拿钱还债,剩下的还能让你体体面面去巴黎找个文书工作。总比最后被扫地出门强。”
克莱门特则相对冷静一些,问道:“请问林恩先生,资金来源是?”
“工厂经营所得。”
小杜邦闻言忍不住嗤笑出声:
“经营所得?你那炉子烧的都是煤渣了吧?听说煤炭商都断供了,你拿什么炼铁?又哪来的订单?”
“这不关你的事。”林恩不冷不热地顶了回去。
“你——”小杜邦气得七窍生烟。
林恩不再理会他,只看向克莱门特:“克莱门特先生,请回吧。后天中午,银行见分晓。”
克莱门特皱了皱眉,最终点了点头:“好,林恩先生,但愿您说到做到。后天中午,我在银行恭候。如果到时……您知道后果。”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这间还算体面的前厅。
小杜邦还想说什么,被克莱门特一个眼神止住。两人悻悻离去。
看著他们的马车消失在暮色中,林恩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硬气是硬气了,但后天中午的1250法郎利息,还有后续的订单,依然是悬在头顶的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