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有些人总是来得不巧,尤其是气急败坏的那个
勒格拉律师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停下来问几个细节问题,杜马教授一一作答。
这位大律师的效率很高,不到半个小时,两份墨跡未乾的合同就摆在了杜马和林恩面前。
“杜马教授,林恩先生,请过目。”勒格拉把钢笔递过来,“如果没有异议,签字即可生效。”
林恩接过合同,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法语的法律措辞对他来说有点吃力,但好在条款本身不复杂:
巴黎大学理学院化学实验室向勒布朗铸铁厂订购精密实验仪器铸件一批,总价五千法郎,预付两千,余款三千法郎於全部交货验收后结清。交货期限为1847年4月30日前。
他放下合同,看向杜马。
“看完了?”杜马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红的鼻子,“有没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
“没有。”林恩摇头,“条款很清楚,很公道。”
“那就签吧。”
两人先后在合同末尾签上名字,勒格拉律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铜质印章,在签名处盖上自己的印鑑,又让两人分別在副本上签字。
“恭喜,杜马教授,勒布朗先生。”勒格拉收起自己那份存档,职业化地笑了笑,“合作愉快。”
“辛苦了,勒格拉先生。”杜马点点头,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去,“这是您的酬劳。”
律师接过信封,微微欠身,拎起公文包告辞。
管家雅克琳娜送他出去,书房里又只剩下林恩和杜马两个人。
林恩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冬天的傍晚来得早,圣雅克街上的路灯刚被点亮,昏黄的光晕在雾气里模糊成一片。
“杜马先生,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林恩站起身,“厂里还有一堆事等著,明天银行的利息也得到期……”
“嗯。”杜马点了点头,正要起身送客,忽然又想起什么:
“对了,你们铸铁厂除了做这些小件精密活儿,能浇铸大件吗?就是那种……街上下水道用的铸铁盖板,见过吧?”
林恩一愣,点点头:
“见过。那种东西工艺不难,主要是模具大,铁水用量多。我们厂有搅炼炉,只要模具能放下,一次浇个几十块没问题。”
“那就没问题了。”杜马点点头,走到书架前,从一堆文件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公函,“前两天我收到一份市政厅公共工程局的公函,你猜是什么?”
林恩摇摇头:“什么?”
“招標通知。”杜马把那张公函递过来,“市政厅要换一批下水道铸铁盖板,说是奥斯曼那帮人搞什么前期规划,要把主要街道的老旧铸铁件都换一遍。数量不小,据说第一批就要两千多块。”
林恩接过那张公函,飞快地扫了一眼。
確实是市政厅的招標通知,落款是公共工程局,日期是上个月底。
上面写著:为配合巴黎市区排水系统改造工程,擬採购新型下水道铸铁盖板一批,规格详见附件,欢迎各铸造厂商参与投標,投標截止日期为1847年1月21日。
1月21日。
林恩心里猛地一跳。
那不就是明天吗?
“杜马先生,这……”他抬起头,满脸意外。
“別这么看著我。”杜马靠在椅背上,嘴角带著一丝笑意,“负责此事的拉尔夫工程师是我的老朋友,前些天来家里吃饭,刚好留下了这封招標函。我想,你也许用得上。”
他说著,提笔写下一张纸条:
“这是这是拉尔夫工程师的办公室地址。上面有我的签名,拿这个去找他,他会见你的。不过,能否拿下订单,就看你的本事了。”
林恩接过纸条,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两千块铸铁盖板,按市价算,一块怎么也得十到十五法郎吧?那就是两万到三万法郎的订单!
关键是这才是第一批,后面可能还有第二批、第三批。
这要是能拿下……
林恩把名片小心地收好,抬起头,郑重地说:“杜马先生,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杜马呵呵笑了笑:“林恩,我很看好你的潜力,希望你能儘快在法国科学界崭露头角。”
林恩微微欠身:“托您吉言。”
杜马站起身,咳了两声,把披著的羊毛外套裹紧了些:
“行了,天不早了,你赶紧走吧。路上小心。”
“告辞,杜马教授,希望您的身体儘快好转。”
……
从杜马教授家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圣雅克街上的煤气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冬夜的雾气里晕染开,把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恩站在那两棵月桂树中间,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肺里凉颼颼的,但心里热乎乎的。
两千法郎的支票,五千法郎的订单,还有市政厅的招標信息……
这一天,值了。
“先生,回哪儿?”车夫还等在原地,缩著脖子搓手,马儿也冻得不耐烦,蹄子在地上刨来刨去。
“回訥伊镇,勒布朗铸铁厂。”林恩钻进马车,“快点赶,我有急事。”
“得嘞!”
马车轮子重新滚动起来,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
林恩靠在车厢壁上,在心里盘算著明天的安排:上午先去银行还利息,然后直接去市政厅……
想著想著,眼皮越来越沉。
这几天下来,又是改造炉子,又是做热电偶温度计,再加上早上卖设备凑钱,他几乎没合过眼。
马车晃晃悠悠的,像摇篮一样。
不知不觉,他睡著了。
……
“先生!先生!到了!”
车夫的声音把林恩从梦里拽出来。
他睁开眼,发现马车已经停了,窗外是熟悉的厂区大门,几盏灯笼掛在门楼上,在夜风里晃晃悠悠。
“几点了?”林恩揉了揉眼睛。
“快九点了,先生。”车夫打了个哈欠,“这一路可够远的,要不是您加了钱,我都不愿意跑夜路。”
马车刚停稳,厂区大门就“吱呀”一声打开了。
雅克提著灯第一个衝出来,身后跟著老马丁、皮埃尔、马修,还有七八个工人,一个个眼巴巴地往马车里张望。
“先生!先生回来了!”雅克的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灯晃得林恩眼睛发花。
林恩从马车里钻出来,脚刚沾地,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厂长,怎么样?”
“巴黎那边谈成了吗?”
“那什么教授收您的玩意儿不?”
七嘴八舌的问题砸过来,林恩被吵得脑袋嗡嗡响,连忙抬手往下压了压:
“停停停!一个一个来!”
人群安静了一点,但那些期待的眼神还牢牢钉在他身上。
“谈成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杜马教授决定预付两千法郎的订金。咱们厂接了他五千法郎的订单。”
人群静了一秒。
然后,像炸开了锅。
“两千?!”
“五千法郎?!”
“我的上帝……”
老马丁瞪大了眼,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厂……厂长,您没誆我们吧?”
“我誆你们干什么?”林恩笑了:
“合同也签了,白纸黑字,红印章盖得清清楚楚。明天一早,我就去用订金把银行的利息还了。剩下的先订一批煤炭,再给大家改善改善伙食。然后我再去谈一笔更大的订单,爭取早日把欠大伙儿的薪水都还上。”
人群沉默了几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厂长万岁!”
“我就说嘛,小勒布朗是有本事的!”
林恩转向围著的工人们,提高声音:
“大伙儿都回去睡吧,明天还有正事。请大伙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带领厂子走上正轨,让大伙儿都吃上麵包的。”
“好!”
“厂长说话算话!”
“那我们先回去了,厂长早点休息!”
工人们三三两两散了,脸上带著笑——那是被生活折磨了太久的人,在看到一丝转机时,对未来燃起的期盼。
……
第二天一早,林恩带著那张两千法郎的支票,坐上了去巴黎的马车。
他先去法兰西银行把杜马教授的支票兑成现金,隨后又匆匆赶往法兰西商业银行。
法兰西商业银行在塞纳河右岸,离交易所不远,是一栋灰白色的三层石楼,门口停著好几辆漂亮的马车,进进出出的人都穿得人模人样的。
林恩付了车钱,提著包推门进去。
银行大厅比想像中更气派。
高高的天花板,大理石柱子,黄铜栏杆后面坐著一排穿著黑色制服的职员,正低头处理各种票据。
几个穿燕尾服的绅士坐在靠墙的沙发上,低声交谈著什么。
林恩走到柜檯前:“我找克莱门特先生。”
职员抬头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父亲留下的旧大衣上停了停,但职业素养让他没露出什么表情:
“请问有预约吗?”
“有。”林恩说,“前天约的,还利息。”
职员点点头,起身走到后面的一扇门前,敲了敲,推门进去说了几句。
很快,门开了,克莱门特那张永远带著职业化假笑的脸出现在门口。
“啊,林恩先生。”他迈步走出来,语气热情得像见了老朋友:
“您果然守约,准时来了。请进请进,我们里边谈。”
林恩跟著他走进后面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体面。
一张深色橡木办公桌,几把皮面椅子,墙上掛著一幅路易-菲利普国王的肖像。
克莱门特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示意林恩坐到对面。
“林恩先生,”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说实话,您今天能来,我很意外。”
“意外?”林恩把包放在腿边,“为什么意外?”
克莱门特轻轻嘆了口气,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林恩先生,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您那个厂子什么情况,我们银行心里有数。三个月没发工资,煤炭断供,工人闹事……说实话,我经办贷款这么多年,像您这种情况,十个里有九个都还不上。”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
“但是,杜瓦尔先生和我都很欣赏您的担当。所以,我们商量了一下,给您一个机会——”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林恩面前:
“这是免除一季利息的协议。杜邦先生愿意出五万二千法郎以代偿的形式买下您的厂子。如果您同意,我们银行也愿意做出让步,免除你们这一季的一千二百五十法郎利息。这样,您在还完贷款之后,还能剩下两千法郎。我想,这笔钱足够您过上体面的生活了。怎么样,够意思吧?”
林恩低头看了看那份协议,又抬起头,看著克莱门特那张笑脸。
“克莱门特先生,”他慢条斯理地说,“您这份心意,我很感激。”
克莱门特的笑容更深了:“那就签字吧,签完字,您就可以……”
“但是,”林恩打断了他,从怀里掏出提前点好的一千二百五十法郎钞票,轻轻放在桌上,推到克莱门特面前,“我今天来,是按约定还清这一季的利息的。”
克莱门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
“一千二百五十法郎。”林恩把钞票往前推了推,“本季度应付利息,请查收。”
“您从哪儿筹来的这笔钱?”克莱门特有些回不过神。
“工厂经营所得。”林恩將之前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前天我就说了,后天中午,银行见分晓。”
“林恩先生,”克莱门特清了清嗓子,努力想把脸上的表情找回来,“这……这真是太让人意外了。我得说,您確实让我刮目相看。”
“意外?”林恩笑了笑,“克莱门特先生刚才不是说,十个里有九个都还不上吗?看来我就是那剩下的一个。”
克莱门特嘴角抽了抽,伸手拿起那叠钞票,开始清点。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克莱门特先生!那小子来了吗?我可等著看他怎么——”
阿尔贝·杜邦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站在门口,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办公桌上那叠钞票,盯著林恩放在腿边的那个包,盯著林恩那张平静的脸。
“你……”
“小杜邦先生。”林恩朝他点点头,“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