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路明非,祝你好运
安置好绘梨衣,確认她已经沉沉睡去后。
路明非轻轻带上房门,重新走回了露台。
夜风依旧带著海潮的咸腥。
路明非没有回去休息。
他单手插兜,站在露台的栏杆前,迎著冷风,面无表情地伸出左手。
“錚——”
沉重无光的墨剑出鞘,被他隨手握住。
与此同时,许久没有动静的不爭来了。
【陛下。】
【温香软玉,实乃消磨意志之钝刀。既已安置妥当,今日的功课,不可偏废。】
【君王之躯与神座之思,需並行不悖。】
“你还记得该出来?”
【陛下旅行归来,微臣休假也差不多了。】
“....?”
路明非又摸出一本厚如砖头的《高阶炼金矩阵图解》,单手翻开。
熟悉的双开,再次启动。
右手提著墨剑在夜风中无声地挥舞。
挥斩、突刺、横抹,儘是精准与凌厉,剑刃切开海风,发出极低沉的嘶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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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手则端著古籍。
赤金色的流光在眼底隱隱闪烁,【界视】与【神座之思】全开。
一目十行,正在快速解析著书页上那些繁复的炼金纹路。
一心二用。
剑锋平推,书页翻过。
...
许久过后。
路明非凭栏远眺,吹了一会儿海风。
海潮声一阵接著一阵。
他漫不经心地垂下眼帘,视线越过露台的边缘,向下方的海滩望去。
目光微微一顿。
深夜的浅滩。
退潮后的沙滩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银白。
不远处的海岸线上,有一道修长窈窕的身影,正独自漫步在微凉的海水里。
是诺诺。
红髮小巫女没有穿风衣,只穿著一件单薄的白衬衫和修身的牛仔短裤。
她赤著脚。
一只手隨意地提著有些长的衬衫下摆,任由冰冷的海水漫过她白皙纤细的脚踝。
暗红色的长髮在夜风中肆意飞舞。
她走得很慢,低著头,看著海水冲刷过脚背,像是在想心事,又像只是单纯地在发呆。
似乎是察觉到了高处落下的视线。
诺诺停下了脚步。
她踩在浅滩的水洼里,缓缓转过身,仰起头。
隔著几十米的夜空与海风。
一上一下。
四目相对。
露台上,路明非单手插兜,静静地看著她。
浅滩里,诺诺提著衣摆,也静静地看著他。
空气中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沉闷声响。
谁也没有说话。
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红髮少女的脸上,將她眼底那抹复杂的情绪照得无所遁形。
不知不觉间。
她那只空著的手,缓缓地、不自觉地抬了起来。
五指微微张开。
朝著上方,朝著那个站在露台上的少年,做出了一个似乎想要触碰、又似乎想要抓住什么的姿势。
路明非站在高处,看著她抬起的手。
少年眼眸微动。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动作,只是用那双温和的眼睛,安静地注视著她。
半空中。
那只白皙的手停顿了片刻。
夜风穿过指缝。
诺诺像是忽然从某种冗长的梦境中惊醒。
她的手指微微一颤,指尖蜷缩了一下。
隨后。
她將那只伸到一半的手,乾脆利落地收了回去。
所有的复杂、犹豫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隱秘情绪,在这一瞬间被她尽数敛去,深埋心底。
她抬起头。
看著上方的路明非,嘴角高高扬起,绽放出一个明媚、张扬,甚至透著几分没心没肺的灿烂笑容。
“餵——!”
红髮小巫女朝著露台的方向,大大咧咧地挥了挥手。
声音穿透了海浪的喧囂,清脆地传了上来。
“大半夜的不睡觉,在上面装什么深沉!”
她踢了一脚身前的海水,溅起一片银白色的水花,笑容狡黠而鲜活。
“水很凉快哦!”
“要不要下来,一起踩水啊?”
“来了。”
他轻声回了一句。
黑袍在夜空中翻卷。
路明非直接翻过三层楼高的护栏,从露台上一跃而下。
“砰。”
路明非站直身子,踏著微凉的海风。
迎著那个站在浅水区、笑容明媚的红髮姑娘,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哗啦。”
诺诺抬起赤裸的脚丫,毫不客气地踢起一脚水花。
冰凉的海水泼溅在路明非黑色的长裤裤腿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大半夜的跳楼,师弟现在的出场方式真是越来越返璞归真了。”
红髮小巫女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倾身。
暗红色的眸子里透著几分狡黠,明知故问地打趣。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湿漉漉的裤腿。
他没躲,也没在意。
只是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踩著微凉的浅水,走到她身侧。
“是谁刚才在下面喊我踩水的?”
少年扯了扯嘴角,语气散漫。
“现在把我裤子弄湿了,师姐是不是得负责洗?”
“想得美。本小姐从小到大还没给谁洗过衣服呢。”
诺诺哼了一声,转过身。
她沿著海岸线慢慢地往前走,任由海浪一次次漫过脚背。
路明非没有走快,不紧不慢地跟在她的身侧。
两人並肩走在月光下的浅滩上。
海风吹拂,带来一股属於深海的咸腥与冷意。
“明天……”
诺诺踢著水,目光看著远处漆黑起伏的海面,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不,应该是今天了。”
她顿了顿,
“今天出海,去那个什么神葬所,和樱国分部见面。”
红髮少女转过头,看著路明非。
“真的不需要我们跟著去?”
“不需要。”
路明非回答得乾脆利落。
“极渊下面的情况不明,那艘破冰船上的潜水器也未必靠谱。”
他看著远方的海平线,眼神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在下面处理完,就会上来。你们在上面盯著蛇岐八家的那些老傢伙就行。”
诺诺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面对著路明非。
海浪一波波地涌上来,没过两人的脚踝,退去时带走脚下的细沙,让人產生一种微微失重的错觉。
“路明非。”
诺诺忽然开口。
没有喊师弟,也不是路首席。
她认认真真地,叫了他的名字。
“嗯?”
路明非停下脚步,偏过头看她。
月光洒在红髮少女的脸上。
向来张扬明媚、仿佛对什么都不在乎的脸上却出现几分纠结之色。
暗红色的眸子里,有什么心绪与情思在剧烈地翻涌著。
她看著眼前这个黑袍少年。
看著他那双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夔门江底的画面毫无徵兆地在脑海中重演。
在那片漆黑的深水里,他用后背硬接下那贯穿胸膛的致命一剑。
以及,她失控侧写时,在那片精神的荒原里看到的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
那些被大雨倾盆掩盖的孤独。
那些为了她,一次次毫不犹豫地斩断一切、甚至献祭灵魂的决绝。
诺诺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
她微微张了张嘴。
粉嫩的唇瓣动了动。
“你……”
她想问。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你知不知道,你把所有人都护在身后,把所有的危险都一个人扛下来,会让人觉得……很沉重。
或者,她还想问。
在我在记忆碎片看到的那个世界里,你到底……为什么那么傻?
或许,她还想问...
你的身边,还有没有我的位置...
可是。
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诺诺看著路明非。
少年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瞳孔之中仿佛是能包容一切的温和。
她忽然退缩了。
陈墨瞳是个骄傲的疯丫头,是个把一切都看得很淡的红髮小巫女。
她习惯了用没心没肺来掩饰自己的敏感,
习惯了不去深究那些太过沉重的情感羈绊。
如果那层窗户纸被捅破。
如果那些沉重的东西被彻底摆在明面上。
她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更不知道该怎么去偿还。
风捲起她的红髮。
诺诺那双紧握的手,缓缓鬆开了。
“……你。”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的复杂在一瞬间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再次抬起头时,嘴角已经重新扬起了一抹明媚灿烂的弧度。
“你带回来的那个小公主,挺可爱的嘛。”
她话锋一转,语气轻快,带著几分促狭的调侃。
“乖巧又听话,天真还可爱...”
诺诺衝著他眨了眨眼,
“眼光不错,打算介绍她进入卡塞尔?”
路明非静静地看著她。
看著她那张笑得毫无破绽的脸。
以他的眼力,怎么可能看不出少女刚才眼底的挣扎,怎么可能没注意到她死死攥紧又鬆开的手指?
但他没有去点破,也没有去追问。
“自然是要的。”
“到时候,还得麻烦师姐多带带她。”
“那当然。”
诺诺哼笑了一声。
她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迎著略带咸腥的海风,倒退著往前走了两步。
暗红色的长髮在半空中划出张扬的弧度。
“既然进了卡塞尔,那就是我的人了。本小姐自然会护著她。”
红髮小巫女看著眼前的黑袍少年,眉眼弯弯,语气里透著股理所当然的骄傲与霸道。
“不仅是她。”
她顿了顿。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倒映著少年的影子。
“还有你。”
诺诺一字一顿,声音清脆。
“路大首席,別以为自己现在厉害了就能逞强。既然叫我一声师姐,以后在学校里,在外面,师姐都会努力罩著你的。”
“好。”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诺诺满意地打了个响指。
她停下倒退的脚步,转过身,看向远方海平线上那艘灯火通明的巨大黑船。
“那就...祝你好运。师弟。”
红髮小巫女的声音隨著海风飘散。
路明非看著她的背影,轻笑了一声。
“嗯。”
“好啦,时间不早了。”
她摆了摆手,没有再回头看他。
“回去吧。”
两人並肩顺著浅滩往回走。
海浪一波波地漫过脚背,又退回漆黑的深海。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任由海风吹拂著髮丝,伴著海浪的白噪音,
一步步归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