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箭在弦上
转眼又过去了数月,海边的天气渐渐转冷。呼啸的北风卷著滩涂的泥沙,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让人睁不开眼睛。隨著时间的推进,也终於迎来了火箭上架的时间。
麻袋堆叠的指挥所不算高大,却足以俯瞰整片发射场。王北海站在半人高的麻袋墙后,军绿色的工装裤沾满了滩涂的泥泞,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被汗水浸透的皮肤。没有无线电通信设备,他只能凭著嗓门和手势传递指令,黝黑的脸庞因用力喊话而涨得通红。
“绞车组注意!慢慢发力,別急。”他挥舞著右臂,掌心向下压了压,声音穿透了滩涂的风。不远处的发射架下,四台绞车一字排开,每台绞车都由四名壮汉把持著摇柄,粗壮的钢缆顺著滑轮组向上延伸,牢牢固定在银白色的火箭箭体上。这是没有吊车的权宜之计,每寸吊装都得靠人力把控,容不得半点闪失。
火箭箭体格外沉重,刚启动绞车时,钢缆被绷得笔直,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仿佛隨时会断裂。摇绞车的技术员们弓著身子,双手紧握摇柄,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脸上的肌肉因用力而紧绷。
王北海眼睛死死盯著火箭,生怕出现一丝倾斜。“左边慢一点,右边跟上!”他大声喊道,左手指向左侧的绞车组。左侧的几名技术员立刻放缓了摇动手柄的速度,钢缆的拉力逐渐平衡,火箭缓缓地离开了地面,保持著平稳的姿態向上移动。阳光洒在箭体上,反射出冷冽的光泽,箭头那道流畅的弧线在蓝天下格外醒目,宛如一柄即將出鞘的利剑。
吊装过程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技术员的手心都磨出了水泡。王北海始终站在最显眼的位置,喉咙喊得沙哑,却依旧保持高度的专注。当火箭最终稳稳地固定在发射架上,箭尖直指苍穹时,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火箭上了发射架,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夜里,风穿过帆布的缝隙灌进来,呜呜作响,简易窝棚是用竹竿和帆布搭成的,根本抵挡不住寒风的侵袭。盖在身上的棉被也裹不住热量,冻得人瑟瑟发抖。王北海和老坛、强子、大黄挤在打的通铺上,下面垫著的乾枯芦苇早已被压实,硬邦邦的硌得人骨头疼。他们常常是和衣而睡,怀里揣著暖水袋,却依旧能感觉到寒气从脚底往上钻。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滩涂的泥巴在低温下变得坚硬,踩上去就是深坑,拔腿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检测设备时,手指冻得僵硬,连拧螺丝都要反覆尝试好几次。有时候需要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检查火箭的底部接口,寒气透过薄薄的工装渗进身体,冻得人牙齿打颤。强子的手背上长了厚厚的冻疮,红肿不堪,一碰到东西就钻心地疼,却依旧每天咬著牙坚持工作。大黄则找来几块旧棉布,缝成简易的手套,分给大家抵御严寒。
在这毫无遮拦的滩涂上,夏天热得要死,冬天又冻得要命。
粮食依旧紧缺,每天的主食还是玉米面窝头和红薯,偶尔能吃到一点咸菜就已经算是改善伙食。饮用水是从几公里外的村庄挑来的,带著淡淡的咸味,烧开后底部还沉著一层泥沙。晚上窝棚里没有电灯,只能点著煤油灯,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一小块地方,大家就借著这微弱的光线整理数据、检查设备图纸。有时候煤油不够用,就只能早早躺下,在黑暗中聊著天,互相鼓励著熬过漫漫长夜。
1960年1月21日,农历腊月廿三,大寒。这一天,寒潮如期而至,气温骤降到零下十几度。
第二天,农历腊月廿四,南方小年,一场罕见的大雪席捲了整个上海。
淮海中路上,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是上天洒下的无数玉絮。道路两旁的梧桐树被积雪压弯了枝头,银装素裹,美不胜收。路上的行人裹紧了大衣,脚步匆匆,留下一串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淮中大楼的办公室里,林嘉嫻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漫天飞舞的大雪,眼神中带著一丝悠远的思念。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羊毛大衣,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玻璃。
去年的这个时候,也是这样一场大雪,她和王北海在敬老院的院子里堆了个胖乎乎的雪人。王北海笨手笨脚地滚著雪球,脸上沾满了雪沫,像个孩子一样笑得开怀。她则在旁边指挥著,给雪人安上煤球做的眼睛,插上胡萝卜做的鼻子,还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了雪人脖子上。那时的温暖与欢笑,如今想来依旧清晰如昨。不知道那个傢伙在老港基地怎么样了,这么冷的天,滩涂的风肯定更烈,他会不会冻著?有没有足够的厚衣服穿?一连串的担忧涌上心头,让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而此时的老港滩涂,早已变成了一片银白的世界。大雪覆盖了泥泞的滩涂,覆盖了简易窝棚的屋顶,也覆盖了高大的发射架。原本灰暗的窝棚被白雪装点得焕然一新,远处的火箭箭体在白雪的映衬下,更显得格外耀眼。窝棚里的同志们纷纷从被子里钻出来,披著军大衣,拉开布帘探著脑袋欣赏雪景。
“哇,下雪了!好大的雪啊!”强子兴奋地喊道,眼睛里闪烁著惊喜的光芒。
大雪白茫茫的一片,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净化了。
王北海和老坛端著热气腾腾的搪瓷茶杯,坐在通铺的床沿上,拉开了掛在窝棚门口的布帘。茶杯里的热水冒著氤氳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外面的雪还在不停地下著,雪花像鹅毛一样漫天飞舞,落在地上发出簌簌的声响。远处的堤坝、近处的绞车,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变成了座座白色的轮廓。
“没想到南方也能下这么大的雪。”老坛抿了口热水感慨道。
王北海目光望向远方,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林嘉嫻,不知道她在院里有没有看到这场正在下的大雪,是不是也在想念著自己。
傍晚雪势渐渐小了些,但寒风依旧刺骨。王北海、老坛、强子和大黄披著军绿大衣,在滩涂上仔细检测著发射设备。大衣上落满了雪花,肩膀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他们却浑然不觉,专注地检查著每个接口和线路。
“王北海!”远处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
王北海一愣,抬头望去,只见林嘉嫻带著石敏和鲁明月,围著围巾,挎著鼓鼓囊囊的布袋,踩著厚厚的积雪朝他们走来。三人的头髮上、眉毛上都沾著雪花,脸颊冻得通红,却依旧笑容满面。
“小嫻?你们怎么来了?”王北海又惊又喜,连忙快步迎了上去。
老坛、强子和大黄也纷纷围了过来,脸上满是意外的神色。
“今天是小年,我们来看看你们。”林嘉嫻笑著说道,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结成小雾滴。她上下打量著王北海,看到他脸上的风霜和冻得发红的耳朵,心疼地说道:“你怎么穿这么少?冻坏了吧?”
“不冷,干活热乎著呢。”王北海挠了挠头兴奋地说道。
工作很快就结束了,王北海几人將三个女同志请进了搭建的简易窝棚里。窝棚里的空间不大,正中央摆放著一张简陋的长桌,是用几块木板拼接而成的,桌腿有些摇晃,下面垫著几块石头才勉强稳住。四周的墙壁上掛著几件军大衣和一些工具袋。通铺占了窝棚的大半空间,乾枯的芦苇上面铺著棉被,虽然简陋,却收拾得还算整齐。
看到窝棚里的环境,林嘉嫻三人的眼神中都闪过一丝心疼。老坛、强子和大黄连忙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把散落的图纸叠好放在角落,又用抹布擦了擦长桌上的灰尘,然后热情地请三个女同志们坐在长桌边。
林嘉嫻、石敏和鲁明月相视一笑,打开了带来的布袋。当里面的东西一一摆放在长桌上时,王北海四人的眼睛都直了。窝窝头、烤红薯、玉米棒子,这些平日里最普通的食物,此刻在他们眼中却成了难得的美味佳肴。更让他们惊喜的是,布袋里还有用油纸仔细包住的一包酱牛肉,以及一瓶封装完好的烧酒。
“我的天,酱牛肉。”强子忍不住惊呼出声,眼睛紧紧盯著那叠酱牛肉,口水都快要流下来了。
“还有烧酒,这可是好东西啊!”老坛也激动地搓了搓手说道。
“这些都是我们好不容易弄来的,知道你们在这里辛苦,特意给你们改善改善伙食。”石敏笑著说道。
“快尝尝,红薯应该还是热的呢。”鲁明月也跟著说道。
“你们真是太善解人意了,太知道我们现在的处境了!”王北海感动地说道,拿起个烤红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暖到了心底。
“我们现在就像冬季的麻雀,早就馋这口好久了。”老坛也笑著附和道,拿起个窝窝头,掰了块放进嘴里,细细咀嚼著。
几人围坐在长桌边,美滋滋地吃了起来。烤红薯香甜软糯,咬一口满嘴流油;玉米棒子颗粒饱满,越嚼越香;窝窝头虽然乾涩,却带著粮食最纯粹的味道。最让人过癮的是那酱牛肉,肉质紧实,酱香浓郁,每咬一口都让人回味无穷。王北海打开烧酒,给每个人都倒了小碗。烧酒入喉,辛辣的口感瞬间蔓延开来,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他们没有忘记三个女同志,不停地把食物往她们碗里夹。
“你们也吃,別光看著我们。”老坛热情地说道,给石敏夹了一大块酱牛肉。
“你尝尝,你们带的这个红薯特別甜。”强子则把最大的一个烤红薯递给了鲁明月。
窝棚里的气氛格外热闹,大家边吃著美食边聊著天。林嘉嫻询问著他们工作的进展和生活的情况,王北海一一细说,语气中带著对工作的执著和热情。外面的大雪依旧在下,寒风呼啸,窝棚里却暖烘烘的,空气中瀰漫著食物的香气和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酒过三巡,林嘉嫻放下手中的碗,眼神坚定地看著王北海说道:“北海,我想调到这里来和你一起工作。”
王北海一愣,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石敏紧接著说道:“我也想留下来,虽然我可能帮不上太多忙,但打打下手还是可以的。”
鲁明月也点头附和:“我也是,看著你们在这里这么辛苦,我们也想做点什么。”
看著三个女同志真诚的眼神,王北海的心里充满了感动,但他还是摇了摇头,语气委婉地说道:“嘉嫻,还有石敏、鲁明月,谢谢你们的心意。但是这里的条件实在太艰苦了,风餐露宿,吃不好睡不好,冬天冷得刺骨,夏天又闷热难耐,你们都是女孩子,我们实在捨不得让你们来这里受苦。”
王北海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后方设计院的工作同样重要,我们在这里搞发射,离不开你们在后方的技术支持和数据整理,你们在那里,能发挥更大的作用,为火箭发射贡献更多的力量。”
老坛也点头表示赞成:“大海说得对,这里的苦,我们男的吃就行了,你们在后方舒舒服服地工作,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
强子也连忙说道:“是啊,这里太偏了,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你们来了肯定不习惯。”
林嘉嫻看著王北海坚定的眼神,知道他是真心为自己著想,心里虽然有些失落,但还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那我们就不过来添麻烦了。不过,我们会经常来看你们的,给你们带好吃的。”
石敏和鲁明月也只好作罢,脸上虽然有些遗憾,但也理解王北海他们的苦心。
眼看天就要黑了下来,这里没有女同志们住的地方,而且雪夜赶路也不安全。三个女同志起身准备离开,临走时,她们约定下次再带好吃的来看大家。王北海四人送她们到窝棚门口,看著她们沿著小路踩著雪坑中的脚印往回走。
雪地上的脚印深深浅浅,延伸向远方。寒风卷著雪花,吹起她们的衣角,头髮上的雪花越积越多。她们穿过高高的堤坝,堤坝下的大路上,一辆吉普车早已等候在那里,车灯在雪夜里发出温暖的光芒。
王北海、老坛、强子和大黄站在雪地里,静静地目送著三名女同志的身影渐渐远去,直到吉普车的灯光消失在夜色中,才缓缓转身回到窝棚里。
接下来的日子里,滩涂的铸箭工作依旧紧张地进行著。推进剂加注是关键环节之一,然而,他们面临著一个棘手的问题,没有专业的燃料加压设备。经过反覆商议,大家决定用自行车打气筒来替代。这个想法看似荒唐,却是当时唯一有效的办法。
强子主动请缨,带著几名技术员负责推进剂加注工作。他们將自行车打气筒进行了简单的改造,把打气筒的接口与推进剂储备箱的管道连接起来,用铁丝牢牢固定住,防止漏气。一切准备就绪后,加注工作正式开始。
强子双手紧握打气筒的手柄,身体微微前倾,用力向下压去。“呼哧!呼哧!”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滩涂上格外清晰。每压一下,打气筒都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推进剂一点点被压进储备箱里。由於推进剂的粘性较大,打气的阻力非常大,每压一下都要使出浑身的力气。强子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著脸颊滑落,滴在雪地上,瞬间融化成一小片水渍,然后结成冰渣。
其他技术员轮流替换,一人累了就换另一人上,打气筒的手柄在眾人手中传递,推进剂的加注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著。他们的手上沾满了油污,冻得通红,却依旧咬牙坚持著。
王北海站在旁边,密切关注著储备箱上的压力表,时不时提醒道:“慢一点,压力快到临界值了!”
就在加注工作进行到大半时,负责指挥的常主任突然喊道:“停,都停下来!”
大家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疑惑地看著他。
常主任指著远处的天空说道:“天气预报说今夜上海会大面积降温,温度可能会降到零下二十度以下。推进剂在低温下容易凝固,不利於贮存,还是等发射前再往里加注吧。”
眾人恍然大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强子鬆开打气筒的手柄,甩了甩酸痛的手臂说道:“还好常主任提醒,不然白费功夫不说,还可能出危险。”隨后,大家收拾好工具,將管道接口密封好,然后顶著寒风回到了窝棚里。
基地虽然下雪了,但是模擬发射训练的工作依旧在紧锣密鼓地进行著,然而,新的问题出现了,没有自动跟踪火箭的仪器,只能靠几个人用手转动天线来跟踪火箭的飞行轨跡,这样不仅误差大,而且很难长时间保持稳定。
手动跟踪的精度太低了,根本满足不了火箭发射的要求。如果不能解决火箭飞行高度的测量数据问题,那么发射任务即便完成也没有任何数据的支撑,很不利於再次发射。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王北海突然说道:“咱们旁边不是就有个雷达监测站吗,雷达能不能用来跟踪火箭?”
老坛闻言眼睛一亮,连忙说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雷达的探测精度高,正好可以用来测量火箭的飞行数据。”
事不宜迟,身为雷达部队转业的老坛请示完上级之后,立刻动身前往驻老港的空军雷达部队协调工作。这个监测站原本是空军用来检测飞机飞行轨跡的,配备了先进的雷达设备和专业的技术人员。当老坛说明来意后,雷达部队的负责人非常重视,立刻向上级请示。空四军指示,全力配合火箭发射任务,临时协调雷达检测站负责火箭发射时的空中雷达跟踪工作,测量具体的飞行数据。
得到肯定的答覆后,老坛欣喜若狂,连忙赶回基地报喜。
“成了,雷达部队答应配合我们了。”老坛进门就大声喊道,脸上满是兴奋的神色。
王北海几人听到这个消息也鬆了口气,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终於落了地。
有了雷达部队的支持,大家对火箭发射的信心更足了。接下来的日子里,老坛每天都往返於基地和雷达检测站之间,与雷达部队的技术人员一起制定详细的跟踪方案,確保发射时能够精准捕捉到火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