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裴知晦你轻点!」
裴知晦不知何时站在了床边。
他今日穿了件单薄的青衫,脸色虽依旧透著病態的白,但眼神却冷得像冰碴子。
“你是想熏死她,还是想烫死她?”
裴知晦手腕发力,硬生生將那碗鱼汤推开,汤汁晃荡,溅了几滴在赵祁艷昂贵的锦靴上。
“裴二郎!你懂个屁!”赵祁艷炸毛了,“爷这是在救人!你行你上啊?就你那走两步都要喘的身子骨,別到时候还要沈掌柜照顾你!”
裴知晦没理他,径直坐到床边。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碧色的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清洌凛冽的薄荷脑香气瞬间瀰漫开来,衝散了屋內的鱼腥味。
沈琼琚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贪婪地吸了两口凉气,紧皱的眉头终於鬆开了一些。
“手给我。”
裴知晦声音低沉。
沈琼琚迷迷糊糊地伸出手。
裴知晦握住她的手腕,拇指按在她的內关穴上,力道极重,甚至带著几分狠劲。
“疼……”沈琼琚缩了一下。
“疼就对了。”裴知晦没鬆手,反而加重了力道,一边按揉一边盯著她的脸,“疼能止晕。”
赵祁艷在一旁看得直瞪眼:“裴知晦你轻点!那是女人的手,不是猪蹄!你当是在审犯人呢?”
“闭嘴。”裴知晦头也不抬,“再去吵,我就把你扔进江里餵鱼。”
赵祁艷气结,转头衝出去:“行!你狠!爷这就去找最好的大夫,我就不信治不好这晕船!”
半个时辰后。
赵祁艷真的找来了大夫——船上的隨行郎中。
郎中颤颤巍巍地给沈琼琚扎了几针,又灌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结果药刚下肚不到半刻钟,沈琼琚吐得更厉害了,连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这就是你找的神医?”裴知晦一边给沈琼琚拍背,一边用看死人的眼神盯著赵祁艷。
赵祁艷心虚地缩了缩脖子:“那……那郎中说是祖传的方子……”
“滚出去。”裴知晦冷冷道。
这次赵祁艷没敢顶嘴,灰溜溜地退到了外间。
船舱內终於安静下来。
沈琼琚吐得没了力气,软绵绵地靠在裴知晦怀里。
她能感觉到身后这具身体的僵硬和紧绷,还有那透过衣料传来的、略显急促的心跳。
“嫂嫂。”裴知晦拿著湿帕子,一点点擦去她嘴角的污渍,动作轻柔得有些诡异,“若是实在难受,咱们就靠岸。走陆路虽然慢些,但至少不遭罪。”
“不行……”沈琼琚想都没想就拒绝。
她抓住裴知晦的衣袖,指节泛白,眼神却异常坚定:“不能停……酒还在发酵,一旦停下,温度变了,这批酒就全废了。”
“酒比命重要?”裴知晦眼神一暗,手指抚上她的脸颊,带著些许惩罚意味地捏了捏,“沈琼琚,你是不是掉钱眼里了?”
“这不是钱的事。”沈琼琚喘著气,声音虚弱却清晰,“这是酒坊立足的根本。”
她抬起眼,看著裴知晦:“知晦,我不怕苦,也不怕疼。我只怕……护不住我想护的人。”
裴知晦的手指猛地一顿。
护不住想护的人,是裴家人还是沈家人呢,是不是也有他吗?
“好。”裴知晦收回手,將她额前的碎发別到耳后,眼底涌动著某种令人看不懂的情绪,“无论嫂嫂想做什么,知晦都会陪你。”
接下来的两日,船舱里上演了一出“爭宠”大戏。
赵祁艷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堆稀奇古怪的偏方。
什么“把生薑贴在肚脐眼上”,什么“喝童子尿煮鸡蛋”,被裴知晦连人带碗扔了出去,甚至还想请神婆来跳大神。
而裴知晦则显得沉稳许多。
他不知从哪翻出一本古籍,学了一套推拿手法,每日早晚给沈琼琚按摩头部和背部。
虽然每次按完,沈琼琚都觉得像是被人拆了一遍骨头,但神奇的是,晕船的症状確实减轻了不少。
第三日傍晚,船行至一处分岔口。
船老大拿著水路图进来请示:“东家,前面就是鬼哭滩了。咱们是走大路过鬼哭滩,还是绕道走青龙峡?”
赵祁艷正拿著个橘子剥皮,闻言隨口道:“当然走大路!鬼哭滩水流急,船走得快,能省半天时间呢!”
裴知晦坐在窗边看书,没说话,似乎对此並无异议。
“不。”
躺在软榻上的沈琼琚突然出声。
她撑著身子坐起来,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
“走青龙峡。”她语气篤定。
船老大一愣:“沈东家,青龙峡水浅弯多,大船不好走,而且要多绕百里路啊。”
“听我的,走青龙峡。”沈琼琚坚持道,“我……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鬼哭滩上有大雾,还有……还有暗礁。”
其实根本不是做梦。
前世这一年,也是进京送贡品的时候,有一艘官船在鬼哭滩遭遇了百年一遇的枯水期暗流,船毁人亡,整条江都被染红了。
虽然日子记不太清,但算算时间,就在这几天。
她赌不起。
赵祁艷把橘子瓣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沈掌柜,你这也太迷信了吧?做个梦就绕路?那可是百里水路啊!”
“绕。”
一直沉默的裴知晦突然合上书卷。
他转过头,那双幽深的眸子死死盯著沈琼琚,像是要看穿她的灵魂。
“既然嫂嫂说有暗礁,那就一定有。”
裴知晦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或许嫂嫂的梦……真的能预示吉凶?”
沈琼琚心头一跳,顿感不好。
他怀疑了。
改道青龙峡后,风平浪静。
虽然多绕了些路,但船身平稳了许多,沈琼琚的晕船症也奇蹟般地好了大半。
两日后,消息传来。
鬼哭滩突发塌方,巨石滚落江中,形成激流暗礁。
三艘贪快的商船避之不及,撞得粉碎,无一生还。
消息传到船上时,赵祁艷正端著酒杯的手一抖,酒洒了一裤襠。
“神了!真神了!”
赵祁艷瞪大了眼,看著沈琼琚像是看著活菩萨,“琼琚,你这嘴是不是开过光?以后出门我都得把你供著!”
沈琼琚勉强笑了笑,藉口累了,回了內舱。
她不敢看裴知晦的眼睛,那道视线太烫,太利,像是要把她层层剥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