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我不留下。」
“琼琚,你也去歇会儿吧。”赵祁艷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碗薑汤。他也没好到哪去,平日里精心打理的头髮此时有些散乱,眼底掛著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我不累。”沈琼琚接过薑汤,拿著帕子一点点给裴知晦润唇,“贡酒那边……”
“放心吧。”赵祁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毫无形象地瘫著。
“那几十坛宝贝我都让人安置在库房了,派了重兵把守。刚才我也去看了,除了两罈子磕碰了点皮,剩下的都完好无损。那流动发酵也没白费,酒香把驛馆的马都馋得直叫唤。”
沈琼琚点了点头,悬著的心放下了一半,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过裴知晦的脸。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裴知晦的烧终於退了些许,虽然人还未醒,但呼吸平稳了不少。
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通州知府带著几个僚属,一脸惶恐地站在门外候著。见了沈琼琚和赵祁艷出来,那知府膝盖一软,差点没跪下。
“下官通州知府刘茂,给小侯爷请安!让小侯爷和钦差受惊了,是下官失职,万死难辞其咎!”
赵祁艷冷哼一声,手里转著摺扇,虽是一身布衣,那股子侯门贵气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刘大人好大的官威啊。这通州水路乃是京杭要道,竟然藏著那么多带甲的水匪?若不是昨晚命大,爷这会儿怕是已经在龙王爷那儿报导了!”
刘知府擦著冷汗,连连作揖:“小侯爷息怒!实不相瞒,这几日东南水师正在这一带秘密剿匪,那帮水匪是被逼急了,才狗急跳墙撞上了您的船。昨晚那几艘战船,正是水师的先锋营。”
见赵祁艷不说话,刘知府赔著笑脸,“昨夜水师在芦苇盪里埋伏了整整三天,就是为了等那伙水匪入瓮。没成想小侯爷的船正好撞进了包围圈……这误会闹的,下官真是……”
“误会?”裴知晦靠在床头,声音虽虚,却透著一股子冷意,“若非那神臂弩来得及时,刘大人今日怕是要去江里捞我们的尸首了。”
提到神臂弩,裴知晦眼神微微一凝。他似是不经意地问道:“昨夜那居中战船上,发號施令之人是谁?”
刘知府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哦,这位公子说的是那位戴面具的大人吧?那是水师特聘的军械监造,复姓公孙,单名一个衍字。”
“公孙衍?”裴知晦眉头微蹙,手指下意识地摩挲著被面。
“正是。”刘知府忙不迭地解释,“这位公孙大人可是个奇人,听说两年前就来了咱们这地界,专门负责改良战船和弩机。昨晚那威力巨大的神臂弩,就是出自他的手笔。”
两年前。
裴知晦原本死死攥紧的手指,在那一瞬间鬆开了。
他和站在一旁的沈琼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那一抹极快闪过、又迅速熄灭的希冀。
两年前,兄长还在北境戍边,那个身影虽然像,但时间对不上。
不是他。
“公孙衍……”一直没说话的赵祁艷突然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唏嘘,“这就难怪了。江南公孙家,世代都是巧匠,传闻公孙柳的后人有一双鬼斧神工的手。”
他嘆了口气,把玩著手里的摺扇,却没打开:“知晁哥生前跟我提过这人。当年知晁哥改良军中连弩,遇到瓶颈,曾与这位公孙先生有过书信往来。两人虽未谋面,却引为知己。”
赵祁艷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声音低了下去:“若是知晁哥还在……这两人联手,何愁边关不安,何愁水匪不灭?”
屋內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沉寂。
沈琼琚垂下眼帘,心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发慌。
裴知晁,终究只能成为这一世的遗憾,若是早重生一个月就好了。
正说著,门外传来一阵尖细的嗓音。
“哎哟喂,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敘旧呢?”
一个身穿灰蓝色太监服饰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麵皮白净,手里拿著个拂尘,虽是笑著,眼角眉梢却透著一股子精明算计。
这是宫里派来押运贡酒的李公公。昨晚水匪袭船时,这位爷躲在底舱的酒罈子后面,倒是毫髮无伤,这会儿危机一过,架子便又端起来了。
“李公公。”赵祁艷懒洋洋地拱了拱手,“您老受惊了。”
“咱家受惊事小,皇上的差事事大啊!”李公公翘著兰花指,指了指外头的天色,“小侯爷,沈掌柜,咱们在这驛馆已经耽搁了大半日。按规矩,三日后午时,贡酒必须入库封存,呈报御览。”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若是误了时辰,那可是欺君的大罪。到时候別说咱家这颗脑袋,就是小侯爷您,怕是也在万岁爷面前討不了好。”
沈琼琚心头一紧。
三日。
若是走水路顺风顺水,自然来得及。可如今大船沉了,只能改走陆路。
从通州到京城,陆路虽然不算远,但刚下过雪,道路泥泞难行,若是车队载著沉重的酒罈,必定快不起来。
“李公公说的是。”赵祁艷收起摺扇,神色也凝重了几分,“陆路难行,咱们得兵分两路。”
他转头看向沈琼琚:“沈掌柜,你带著酒,坐我的那辆特製的减震马车,咱们轻车简从,快马加鞭先走。剩下的杂物和伤员,让刘知府派人护送,隨后跟上。”
这是最稳妥的法子。
赵祁艷说完,目光扫向床上的裴知晦,有些为难,但还是直言道:“裴二郎,你这身子骨,经不起顛簸。若是跟著急行军,半道上还得停下来照顾你。你就留在驛馆养伤,或者坐后面的慢车。”
裴知晦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靠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却有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我不留下。”
良久,他吐出四个字。
“你疯了?”赵祁艷急了,“这是去赶路,不是去踏青!就你现在这走一步喘三喘的德行,万一死在半道上,晦气不晦气?”
“死在半道上,那是我的命。”裴知晦掀开被子,试图下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