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深山里的牧羊人
人间的桎梏有时是一堵墙,有时是一座山。翻过围墙未必就能得偿所愿,越过群山所见也未必非山。可是,只要求是真、念必果,人们总该执著於翻墙、执著於转山。
娄北93號的高墙已然亲眼目睹,是该到了寻找古堡、石室的时候了。
1月2日的望山是个大晴天,据说隨后的一周,也都是艷阳高照的好天气。
天刚蒙蒙亮,向南风就自然醒了。这些日子,他这具在现实世界昏迷了46天的躯体睡得实在够多的了,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正如早前一个月他昏迷期间所有检查指標所显示的那样,其实他的身体状態早已全部恢復,之所以无法甦醒不过是为了做完那个未完待续的长梦而已。
这天清早,向南风先在楼下的便利地採买了必要的饮水和高热量的食物,再回家收拾好背包,只等市中心的户外用品店早晨一开门,他又去补充了相应的装备,然后从那里直接打车,一直乘车来到了娄家村南路的起点小环岛处。
他在环岛下车,走进了娄家村南路北口通往后山的西侧无名巷。
向南风这次探山,可以说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此行专门戴上了机械手錶,配备了12000流明的专业级超强光手电、內置三轴电子罗盘的超高精度gps卫星定位仪,並且备用了3天的电池和提前下载並列印好的守南山全境的纸质等高线图。
考虑到深山当中一定没有手机信號,他甚至还租用了一台海市卫星电话。另外,隨身的引火工具和防身的刀具也都必不可少,虽然他知道这些东西怕是没大有用,可毕竟要是真到了和苗妖、厉鬼们“狭路相逢勇者胜”的时候,他虽不知道苗妖、厉鬼们畏惧什么,可起码知道什么东西能略微给自己壮一壮胆。
中午11点25分,向南风下车,改为步行。
彼时,看到西巷深处某户人家升起的裊裊炊烟,他感到莫名的兴奋。
梦境世界的现实在这里又被一再验证,这条西巷正是当时璐瑶领路带他走的。自某户铺设红顶彩钢瓦的人家转入北向的小巷,又北行20米,向南风抬头仰望,面前正是一架大山拔地而起,形如笔架,挡住了城市发展的去路。
向南风再度从娄家村后山进山。他同时在卫星定位仪上记录了进山口的坐標,定位准確、计时开始。
是的,8天以前的那个夜晚,他和璐瑶就是从这里离开的。
五十分钟以后,向南风依次通过了登顶笔架山东、西两峰的岔口。根据先前下载的等高线地图显示,笔架山的西峰海拔829米,东峰海拔799米,西峰比东峰高出了30米,是这一带的制高点。他在通过登顶西峰的岔口时遇到了两拨驴友,这两拨驴友都是一早进山专门来攀登笔架山西峰的。
彼时,他们都已完成计划,正在下撤途中。向南风分別向他们询问了从前穿越守南山的户外经歷,只是问到山中的古蹟、开阔地和荒废的老建筑时,眾人全都连连摇头。
这样的答案其实完全在预料之內,因为25日那天,向南风从医院惊醒在报警查证不实的第一时间就曾自己登陆卫星地图,当时他將地图放大至最大,將地处望山市辖区的整个守南山山区看了三遍,到头来也没有找到一块符合条件的山中开阔地,更別说像古堡那样的山中建筑了。
所以,与其说这次亲自进山是要找古堡和石室,不如说他是要看看梦境世界里的古堡和石室在现实世界中的样子。
中午1点50分,向南风抵达笔架山山樑,由於装备太沉、问路太多,这比二人上次行程耗时多了將近一倍。
隆冬,望山市的气温虽然称不上严寒,可山岭上的劲风直吹在向南风的脸上,不多时,脆弱的皮肤仍旧如同刀割般生疼。
八天了,原本甜蜜、私密的约会变成了恐怖、苦楚的诀別,此刻,向南风望著南面一望无际的群山,他的心就像是他暴露在空气中,暴露在凛冽山风中的被寒风不断摧残的脸。
他忽然想起当时,也是在这山路上,似乎就是刚刚翻过山樑的时候,二人戏言之际,归璐瑶曾经问过自己,如果有一天她走了,自己会不会不顾一切地去找她。
彼时,向南风以为这不过是情侣之间对於爱情承诺的无脑测验,但日后想来,当时的戏言竟然一语成讖。这次夜爬守南山的计划当然是归璐瑶有意为之,可种种跡象表明,这个“意”似乎没有她当时口头宣称的那么简单。
璐瑶的计划是什么?
她其实想带自己做什么、去哪里?
那片墓碑下浓雾瀰漫的开阔地,那座走不脱、绕不开的古堡,那条近乎要了向南风半条命的竖井、甬道,那个被无手鬼新娘点亮的墓室石室……这些地方也在归璐瑶的计划之中吗?
时至午后,日头偏西,暖阳的光辉迎面洒满眼前的金山与山中的沟壑,连日的紧张、孤独与绝望在此刻也如金光般升腾,在这寂寥的守南山中,向南风终於可以旁若无人地放声大喊:
“璐瑶,璐瑶,你在哪里!”
苍茫的群山看来並不总是那么慷慨,这一次它以默然作为回应,吝嗇得连一点回声都没有给他。上中学的时候,地理书上的守南山有个“千山之山”的传统標籤。
守南山是我们这座城市、我们这个省面积最大的山系。守南山的山区中究竟有多少座山峰、多少条山谷,就算是世世代代居住在这里的山民也不可能有人把它们全都走完。而在地图上,守南山的整个山系面积大到了5500平方公里。
向南风非常清楚,在这样一个幅员辽阔、山谷纵横的大山之中寻找一个很可能並不存在的古堡所在的位置,绝对堪比大海捞针。
果不其然,从笔架山山樑向南下到谷底之后不久,向南风就迷路了。山谷当中,山路一分为三:一条向东,一条向西,一条向南。
当时,璐瑶选择了中间那条向南的深入山腹的山路,这之后璐瑶带路,他只记著隨后地势起起伏伏,似乎接连翻越过三四座高山,然后开始一段山谷穿越。奈何当时夜深路险,璐瑶只说要看日出,所以他自以为漫无目的,便只一味看路,根本不曾记路。而今天,独自走上中间这条上山路,登上了其中一座高山以后借日光看山景、寻山路,向南风才算发现,守南山东麓的岔路其实极多,这与他预判的情形大相逕庭。
这里山中的岔路多,並非行人有多少。这些岔路极少是真有人走、是真被人踩出来的山间小径,其中绝大多数的路其实並不是路,只是喀斯特地貌特有的裸露地表的断续岩石带。因为岩石上方无法生长植物,所以便於通行,因此成为了无需人踩的自然天成的天路。
向南风俯览山景,这样的岩石带天路在山中经纬纵横、迴环交叉,只要走错一个岔口,方向必定是南辕北辙。而回忆八天以前的平安夜,回想当时穿越的脚感、登山杖反馈的力度,自从走出笔架山南坡山谷以后,二人走的就应该全是这种岩石带了。
向南风费力爬上这座高山,但他也不知道这座山八天前自己有没有来过。他只能反覆地回忆,从第一个他確定行经过的岔口开始,逐一试走每一条岔路,然后找到自己確定曾经走过的那一条,在卫星定位图中標记下来,然后再走到下一个岔口,继续逐一试,逐一找,逐一回忆,逐一验证。
显然,这不是行云流水的快活,而是滴水穿石的慢工。可这慢工实在又真慢不得,只因为记忆的遗忘悄然无声。
截止至当日17时日落山涧之际,向南风从笔架山下的谷地岔口算起只推进了不过二三百米的路程便打道回府了。当晚8点,他带著標满了19个红叉的地图沿笔架山南谷西行八九里出利乐村,就近找到一家小旅馆宿下:
一碗宽粉、一壶茶,向南风又给寧寧去了个电话,请她年后帮自己再请一个月的病假,然后倒头便睡了。直到晨鸡初叫、闹钟响起,向南风又从原路进山,回到昨天標记的最远岔口继续找路去了。
自此以后一连三天,向南风日日认路、找路,到头来只找到距离笔架山西峰垂直距离1.3公里某处山坳內的一棵金桂树下,其收效堪称甚微。而比收效更令人绝望的是,找到这里,只因为记忆模糊、標记太少,他其实已经不敢確定这棵金桂到底是不是当夜他和璐瑶曾经路遇的某棵金桂了。
不能再这样盲目找路了,必须变化思路去寻找明確的標誌物。可又有什么能够作为明確的標誌物呢?
向南风思来想去,只觉著其它实在太过荒诞,也只有那块被他和璐瑶视作墓碑的青白石石碑还有可能属於现实世界,並且能够作为明確的標誌物。可在茫茫守南山中寻找一块石碑仍旧无异於大海捞针,凭他自己恐怕短时间內还是找不出来。
那么,谁可能是最了解守南山的人呢?
这三天的寻路之行,路虽没能找出太远,可在找路途中他却意外发现了一些別的线索。守南山是望山市的后花园,但其最高峰在西麓,风景最秀丽的香儂溪也发源於西麓,所以无论是旅游的游客还是徒步穿越的驴友,多数人的目的地都是西麓,而绝非是从娄家村后山进山的东麓。这也是向南风去过许多次守南山却从来没有来过东麓的原因。
因为户外旅游的人少,极其有限的旅游选择冷门线路来到这边也只会爬一爬笔架山的西峰和东峰,南眺群山、北望城市,然后打道回府,所以在笔架山以南找路的后三天中,向南风再没遇到过一个人。不过,人虽没有遇到,在那附近的三座山上他却都见到过羊粪。
那羊粪不是一颗两颗,而是许多许多,这说明到这里吃草的羊不是一只而是一群。
向南风仔细观察了羊粪遗留地的环境和地理特徵,他发现三处羊粪都发现在高山林下,
三地的海拔均在850米至1000米之间。在羊粪遗留地的周边,普遍留下了羊啃食植物的痕跡。他將这些被啃食的植物拍了照片发给了张寧寧的男朋友穆尧,穆尧在望山大学读研究生,碰巧学的就是植物学。穆尧识图辨物,说那些羊吃的草名叫羊淫藿。
羊淫藿是中药中的壮阳药,所谓“淫羊”是容易发情、需求旺盛的羊,而“藿”则指叶子,因此,羊淫藿本是一种能让山羊发情的野草,这种野草山羊都格外喜食。
羊淫藿虽然是野草,但它们的生长对海拔和光照的条件有著相对苛刻的要求:它们既需要650米以上的中高海拔,同时它们对光比较敏感,不能阳光直射,需要达到80%左右的遮光度才行。可是,作为喀斯特地貌的山区,守南山中的土层其实是比较稀薄的,较厚的土层大多集中在地势低矮的谷底,这里石少土多,崖少树多,谷內的树木可以提供羊淫藿生长適宜的光照条件,但这里的海拔不够。而山上的海拔虽然达標,但山上多石,真正能够成林、达到遮光条件的面积又少之又少。所以,羊淫藿在山中的生长分布就非常分散,这恐怕也是守南山不利於放羊畜牧的原因之一。
因为对於放羊的牧羊人而言,想要餵饱一群羊,在土山可能只需要翻越三个山头,而换到石山,则可能需要翻越十个、二十个山头。又因为这里的牧草少、地力薄,牧羊人在这里放羊不可能每天总走固定的线路,一旦这座山头的牧草被吃光一茬,就要等到下一茬再长出来以后才能再来,这恐怕正是向南风到此四日,只见羊粪而不见羊群的原因。
总而言之,正是因为守南山本身不利於放羊,再加上望山市的经济发展水平很高,向南风从前天然认为此地根本没有放羊人。而显然,羊粪的出现已经证明了他的武断。那么,在这人跡罕至的守南山东麓,那个云游放羊的牧羊人会不会是最最了解这里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