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大风起兮(五) 她将手放入韩信掌心
刘昭从沛县风尘仆仆归来, 心头的郁气还未散尽,踏入东宫,便?见暖阁里一派众星捧月的景象。
刘曦穿着绣着福纹的厚实?锦袄,像个?圆滚滚的玉雪团子, 被乳母、侍女们团团围在铺了厚厚绒被的摇床上。
四周散落着各式精巧的玉铃、布偶、拨浪鼓, 小家伙正撅着小屁股, 手?脚并用, 慢悠悠地向前爬着, 偶尔停下来, 抓起一个?金铃铛塞进没牙的小嘴里啃得口水淋漓,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充满宠溺的“哎呀小祖宗”、“这个?不能吃”、“公主真厉害”的惊呼与哄劝。
刘昭站在门口, 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这才出去多久?
慈母多败儿!
她迈步进去,挥退了想要?行礼的众人,径直走到刘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不争气的女儿。
刘曦感觉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停下啃铃铛的动作?,抬起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她。小脸蛋红扑扑的, 因为爬动而沁出细汗,懵懂无辜。
刘昭蹲下身, 用严肃的眼?神与她对视,并伸出手?指, 点了点她的小脑门:“刘曦, 你都九个?月大了,还只?会爬?嗯?何时才能站起来给孤看看?”
小刘曦被点得往后?一仰,小身子晃了晃,随即咯咯笑起来, 以为母亲在逗她玩,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就要?去抓刘昭的手?指。
“还笑!”刘昭板着脸,试图抽回手?,“孤在训你!”
“昭儿!”吕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悦,“你风风火火回来,不先去梳洗更衣,跑来吓唬孩子做什么?”
吕后?快步走进来,一把将?刘曦抱起来,熟练地搂在怀里,轻轻拍抚,看向刘昭的眼?神带着责备,“谁家孩子九个?月大就能稳稳当走路了?你当年不也是一岁多才走稳当?急什么?”
刘昭被亲娘噎得一时语塞。她头一回当母亲,哪记得清婴儿具体的生长阶段?被怼了转头给这无耻小儿脸色看,等没人护你了。
孤要?你好看!
然后?刘昭就失望了,刘曦这货命太好,正遇上吕后?有权有闲的时候,看自个?不靠谱的女儿,转头抱着孙女回了长乐宫。
刘曦被抱走的时候,拍着手?手?对着刘昭露出无齿小儿的笑。
自打刘曦被抱去长乐宫,她这个?做母亲的,闲着没事?去椒房殿问安时,吕后?总是三言两语就把她打发?走:“曦儿昨夜闹得晚,还在睡。”
刘昭发?现,她不是母后?最爱的宝宝了,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
过于离谱,以至于看见韩信提着礼物而来,她只?觉得吵闹。
不见。
青禾被刘昭一句不见打发?出来,正愁如何回绝气势迫人的韩太尉,却见韩信听了回禀,面上并无不悦,只?略一沉吟,便?道:“去回禀殿下,就说臣新得了几?匹从北边草原弄来的上好战马,已?经驯服得差不多了,最是神骏。殿下若得空,可愿移驾城郊马场一观?也算散散心。”
青禾心知自家殿下近日心绪不佳,或许出去走走也好,便?将?话原样传了进去。
果然,刘昭闻言,眉梢微动。战马?还是从草原弄来的?
她如今对北边的一切都格外上心,尤其是随何带回棉种与西域消息后?,对良马的渴求更甚。
韩信此举,倒是搔到了痒处。
沉吟片刻,她起身:“更衣,去马场。”
秋日城郊,天高云阔,渭水汤汤。
皇家马场占地极广,草色虽已?泛黄,却别有一番旷远苍茫之意。
韩信早已?等候多时,见刘昭车驾到来,立刻迎上前。
他今日一身利落的深色骑装,更显得肩宽腿长,英气逼人。
“殿下。”他行礼,目光在刘昭略显清减的面容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指向马场一侧,“马在那?边。”
刘昭随他走去,只?见几?匹毛色油亮、骨骼粗壮的高头大马正被拴在结实?的木桩上,不安地打着响鼻,马蹄轻刨地面,即便?被驯服,依旧带着草原特有的野性与不羁。
其中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尤为神骏,颈项高昂,眼?神锐利。
“好马!”刘昭脱口赞道,眼?中尽是热切的光芒。她自掌兵以来,深知良马对骑兵的重要?性,眼?前这几?匹,比军中现有的战马明显高出一截。
“你从哪得来的?”
韩信想了想,“是吴王刘濞送我的,我见他心诚,就收了。”
刘昭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吴王刘濞啊,她可太熟了。
现在就想着搞事,还结交韩信,想挖她墙角?
不过如今已?是汉高帝十一年秋,她父按正史,明年就要?大行了,这个?时候,母后?不会允许她搞事?的。
人老了就怕生变,越是稳越是觉得安心,所以刘昭很克制,有什么事?都拖着,等她登基再说。
韩信不知她的千回百转,眼?中尽是笑意,走到那?匹战马旁,拍了拍它强健的颈侧,那?马竟似与他熟稔,低头蹭了蹭他的手?。“此马脚力最健,耐力亦佳,且已?完全驯服,性情虽烈,却通人性。”他转头看向刘昭,“殿下可要?一试?”
刘昭看着那比她高出许多的马背,有些心动,却又顾虑久未纵马。
韩信看出她的犹豫,伸出手?,掌心向上:“臣为殿下引辔,必保无虞。”
他的眼?神坦荡而自信,很是令人安心。刘昭看了看那?匹神骏的马,想起了乌骓,又看了看韩信伸出的手?,心中那?点郁结之气,被这辽阔天地与眼?前良马激起了几?分豪情。
“好。”
她将?手?放入韩信掌心。
他的手?宽大温热,布满习武留下的薄茧,稳稳地扶住她。韩信另一只?手?牵过马缰,低声喝令,那?马果然驯顺地站定。他微微俯身:“殿下,踏臣膝上。”
刘昭依言,借着他手?臂与膝盖的支撑,利落地翻身上马。
久违的骑在马背上的视野,让她精神一振。韩信随即也翻身上了自己的枣红骏马,与刘昭的马并辔而立。
“殿下,请随臣来。”韩信一夹马腹,枣红马轻嘶一声,小跑起来。
刘昭轻抖缰绳,这马立刻会意,稳稳跟上。
起初只?是慢跑,适应马性。
秋日的风掠过耳畔,带着草叶与泥土的气息,将?宫中的憋闷与琐碎暂时吹散。渭水奔腾的声响隐隐传来。
韩信侧头看她,见她神色渐松,便?道:“殿下,可要?再快些?”
刘昭扬眉:“正合孤意!”
两人同时催动坐骑,骏马长嘶,撒开四蹄,如离弦之箭般向着渭水方向奔驰而去。风声骤然呼啸,衣袂翻飞,猎猎作?响。旷野在脚下急速后?退,天地仿佛都变得开阔无垠。
韩信始终控马保持在刘昭侧前方半个?马身的位置,既引领方向,又隐隐护持。
他骑术精湛,人与马几?乎融为一体,在起伏的草坡与浅滩间纵跃自如。
刘昭伏低身子,感受着身下战马强健肌肉的律动与磅礴的力量,多日来的烦闷仿佛都在这风驰电掣中被甩脱、碾碎。
她许久没有这般畅快淋漓地纵马了,政务、刘邦病痛难愈,心中的苦闷,此刻统统被抛到九霄云外。
不知跑了多久,直至渭水河岸近在眼?前,波涛汹涌,水声震耳。
两人才渐渐勒住马缰,让马儿放缓脚步,沿着河岸缓行。
刘昭额角渗出细汗,脸颊泛起红晕,眼?眸明亮如星,胸中块垒似乎也消散大半。她望着滔滔渭水,长长舒了一口气。
韩信在一旁静静看着她,目光深邃。他没有提及任何朝政,也没有试探任何私情,只?是在这广阔的天地间,与她并肩策马,仿佛只?是最纯粹的友人,共享这片刻的恣意与自由。
“这些马,确实?难得。”刘昭开口,声音因方才的奔驰而略带喘息,却透着满意,“想必刘濞花了不少功夫。”
真是出手?大方。
“听他说费了些周折,也折了些人手?。”韩信说得轻描淡写,“不过,能得殿下称赞,便?值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那?吴王刘濞费了这么大功夫讨好韩信是做什么?他想干什么?
刘昭在权力里,是非常多疑敏感的,但韩信不知,他非常受之无愧,刘家人给他送马,那?不是应该的吗?
他们得到的封地,不得好好感谢感谢他吗?
刘濞以为韩信收了马,便?是结盟了,但韩信这明显是,嗯,不错,这小子有点孝心。
刘昭转头看他,夕阳的余晖给他英挺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大将?军有心了。”她顿了顿,终究还是问了一句,“只?是来看马?”
韩信迎上她的目光,坦然道:“看马是真。也想让殿下出来散散心。”他目光掠过她微微汗湿的鬓角,“殿下近日似有心事??臣不善言辞,也可解忧。”
他的话没有多余的试探,没有令人心烦的纠缠,只?是用一种他最擅长的方式,给予她最需要?的喘息与支持。
刘昭心中微动,望着奔流不息的渭水,人的一生,与这亘古长河,与这广袤江山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今日多谢你了。”
韩信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渭水,声音沉静:“殿下无需言谢。能为殿下分忧,臣很开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是臣所愿。”
两人不再多言,只?是并辔立于渭水之滨,看落日熔金,将?河水染成一片璀璨的橘红。秋风带着水汽拂面,微凉,却让人头脑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