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福王天下主
当张炳昌拿出那锭官银时,小翠竟后退半步,仿佛眼前是团灼人的炭火。
直到太子將银子塞进她的掌心,少女才恍然惊觉这不是梦。
朱慈烺目光刺向张炳昌,声音陡然抬高:
“中原板荡,烽烟四起,尔等代天牧民者本应宵衣旰食。”
“却纵容亲眷跋扈乡里,视民瘼如草芥,將律法视为私器。”
“这般行径,上负君父,下愧黎庶,与赃蠹何异?”
张炳昌扑通跪地:
“臣罪该万死!有负圣恩,愧对苍生,请殿下发落。”
朱慈烺怒声如雷:
“尔等仗著有官府权势庇佑,竟敢白日毁人清白、夺人生计。”
“可知《大明律》煌煌法典具在?可知民为邦本四字怎生书写?”
“若非本宫亲临,尔等虎狼之徒岂知世间尚有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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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炳昌浑身颤抖,脸色煞白: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阳光透过窗欞,將扭曲的黑影烙在青砖地上,酷似道道铡刀轮廓。
朱慈烺抓起惊堂木重重拍下,声震梁尘:
“天日昭昭,国法煌煌!今日本宫代天行宪,立铁案於此处。”
“若尔等日后敢动小翠姑娘半根指头——”
他抬手直指堂上的乌木匾额,
“三尺青锋悬於项上!”
张炳昌等人脖颈齐齐后仰,面无人色:
“臣等愿立血誓!从今往后定当洗心革面,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案件了结,惊堂木余震中,满堂鸦雀无声。
忽地,宋安腹中传来“咕咕”闷响,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眾人皆愣,待辨清声响来处,唇角都忍不住微扬。
朱慈烺心头的沉重,被这意外打断冲淡了些许,生出一点无奈的莞尔:到底都是血肉之躯。
宋安耳根瞬间通红,恨不能將青砖盯出个窟窿钻进去。
“末將疏忽!”
黄得功心领神会,当即喝令:
“即刻备宴,另备香汤沐浴,为殿下洗尘。”
朱慈烺迈过门槛,走出府衙。
檐角宿雨正坠入青石凹槽,“叮——咚”溅起晶莹水花。
马车早已候在门前,粼粼驶过水洼。
街道两旁树木经雨水洗礼,愈发葱鬱翠绿,
枝叶之上悬掛著晶莹水珠,在阳光折射之下闪烁著五彩光芒。
连日阴霾仿佛被稍稍驱散,这破碎山河,若能如此景般焕然一新该多好。
未几,黄得功的军营辕门已映入眼帘。
朱慈烺甫入军营,但见卫所官署的砖石照壁上,艾草斜插,隨风轻摆。
校场上,士卒们正忙碌地將武库中的火炮,推向夯土垒成的临时炮位。
另一侧,操练的喊杀声此起彼伏。
一个时辰后,朱慈烺饮尽最后一口蓴羹,櫛发更衣毕。
只觉百骸如浸温泉,连日风尘尽化檐头露散。
他不及歇息,便逕入卫所官署大厅。
大厅宽敞而肃穆,石墙上交叉悬掛著两柄战刀。
一张厚重铁木长桌居於中央,其上摊开的行军舆图,被几枚青铜虎符压住边缘。
黄得功身著戎装,笔挺站在左侧;韩赞周蟒袍加身,面色沉静,立在右侧。
宋安略显拘谨地站在下首,不时擦拭额上细汗。
一內臣一武將,一沉静一忠勇,南京城內的风波,尽繫於此二人。
朱慈烺径直走到主位落座,他环视眾人,直奔主题:
“本宫听闻江北四镇联名劝进,南京参赞机务史可法、凤阳督兵马士英等重臣。”
“更有韩大伴星夜传檄——”
转头看向韩赞周,
“尔等竟要奉福王继承大统?”
自煤山噩耗南传,留都顿成沸鼎,陷入“立亲”与“立贤”之爭。
东林诸公翻出万历旧档,以“贪淫虐下”为由阻挠福王继位;钱谦益则暗中联络“素有贤名”的潞王朱常淓。
然马士英窥得权柄更迭之机,借“福藩伦序最正”之名,
裹挟黄得功之忠勇、高杰之跋扈,更挟刘、左二镇陈兵浦口,以兵锋迫人。
史可法虽持“太子南来则奉主,否则从权”之议,终在四镇“以兵护驾”的刀光中妥协。
致使南京礼部匆匆备下法驾,迎福王於燕子磯。
此刻福王朱由崧已在南京行监国礼。
韩赞周垂首退后半步:
“当日闯逆破神京,天子殉社稷,殿下踪跡杳然。”
“老奴等行此权宜之计,实为维繫半壁江山不墮耳。”
他忽然撩袍跪地,声音哽咽,
“今储君既归,神器有主,奴婢自当改正前错,恭奉殿下正位南京,以安万民之心。”
黄得功挺直腰板,握拳抵胸:
“末將是个粗人,只认得朱家旗號。”
“当初拥福王是防著建虏趁虚而入,如今太子爷在此,哪个敢另立朝廷,先问帐下三万虎賁铁甲答不答应。”
此正是朱慈烺星夜疾驰庐州府之关键所在——
他亟需四镇总兵拥戴,尤赖黄得功这般忠勇无双之猛將。
环顾诸镇总戎,唯黄得功之忠贞可托腹心。
“虎臣忠勇,三军雷动!”
朱慈烺霍然起身,缓步至厅堂中央,语气渐趋激昂,
“想我大明开国时徐达、常遇春横扫漠北,永乐朝张辅、王驥三犁虏庭。”
他猛然挥手指向北方,
“今日本宫在此立誓——”
“若不能驱除建虏、克復神京,慈烺当自投长江,魂归孝陵向祖宗请罪!”
眾人闻言,肃然起立,齐声道:
“臣等谨奉教令!愿隨殿下重整山河,再造洪武!”
仲夏的斜阳將朱慈烺的身影拉得老长。
远处传来的鼓声里,朱慈烺的声音低沉下去,
仿佛被那沉鬱的节奏牵引著,回到了那血色瀰漫的一天:
“本宫乃自九幽归魂之人。”
“那日闯逆破城,本宫亲见父皇持天子剑立於老槐之下,厉声敕曰诸臣误朕,唯以死谢朱明列祖。”
“本宫血战突围,隨行二十八铁卫皆歿於箭雨,无一生还......”
声线如游丝断续,他详述了在淮安府遇餉银失窃案。
话音在提及韩元铭时陡然一滯——
那具被高进忠砍杀的尸首,此刻仿佛正从记忆深处爬出,狰狞可见。
韩赞周听闻亲侄竟为刘泽清部所害,顿时双目赤红,双手紧握成拳,悲慟至极,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