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三法司会审
议论声中忽闻鎧甲鏗鸣,黄得功再次出列:
“臣有本!”
“你且说来听听!”
“末將认为,应將散布妖言者统统锁拿詔狱,砍几个长舌头的腌臢货,看谁还敢嚼蛆。”
此言一出,武英殿樑柱嗡嗡震颤。
六科给事中们(监察)笏板相击,发出一片杂乱锐响。
鸿臚寺赞礼官(掌司朝会礼仪)连呼三声“肃静”方压住声浪。
声浪甫歇,礼部左侍郎钱谦益已抢步出班:
“臣惶恐!今晨茶寮妄议东宫,若依此例,岂非臣亦当械送詔狱乎?”
他手中象牙笏板微不可察地轻颤著。
话音刚落,监察御史黄澍当即站出,言辞坚定:
“臣反对!”
“殿下明鑑!昔周厉王弭谤终致彘之祸,防民之口甚於防川。”
“妖言如疥癣之疾,若能及时澄清,自会不攻自破。”
此言一出,十数道青红袍影次第出列:
“臣附议!”
“臣亦附议!”
朱慈烺指节抵著鎏金螭首,看阶下乌纱翅摆成的“浪涛”此起彼伏。
他岂会看不明白——这终究是要他自证。
偏生他到淮安时就已是孑然一身、两手空空,又有谁能为他作证?
五指驀然在袖中收紧,触到那早备下的金册,此刻便是破局之时。
待声浪渐息,他下頜猝然扬起:
“眾卿所言皆有道理,妖言必须澄清,事实亦须查明!”
目光扫过群臣,最终定格在丹墀左侧:
“大理寺卿黄云师!”
“左都御史刘宗周!”
“刑部尚书解学龙!”
“臣在!”
“臣在!”
“臣在!”
三声应答乾脆利落。
三位司法最高长官昂然出列。
“本宫乃太祖血脉、列圣苗裔、大明储君、天下共主。”
朱慈烺话音刚落,左班前排的福王肩膀突然瑟缩。
一方素白绢帕自福王袖中滑落,飘然坠於御砖之上。
“今有奸佞之徒,捏造『太子非正统』妖言,动摇国本。”
“又构陷『东宫结党』邪说,离间君臣!其行可鄙,其心——当诛。”
话音未落,一卷鎏金封册已从袖中擎出,韩赞周抢上半步恭敬接住。
“本宫已具状三司,列陈奸佞三桩大罪!”
朱慈烺的声音穿透殿宇,
“一、造谣生事,动摇国本根基!”
“二、构陷邪说,离间君臣之义!”
“三、散布妖言,危害大明社稷!”
他眼神如刀直刺三司主官,语气冷冽:
“此獠不除,尔等三法司——自请裁撤便是。”
韩赞周尖细的声音当廷响起,宣读《金册诉状》
“……其心叵测,动摇国本,罪不容诛……”
等零星词句清晰可闻,待最后一句“……危社稷”落地,诉状便递向三司。
三司主官接状时形成三角站位,彼此交换了一个充满困惑与压力的眼神。
大理寺卿黄云师突然咳嗽,闷响在穹顶下盪出回音。
“沈御史方才不是口口声声三法司会审么?”
朱慈烺旋即高声下令:
“著大理寺、都察院、刑部三司会审,彻查『妖言案』。”
“此案不明,百官——不得出宫门半步。”
此令一出,殿內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旋即响起几声极力压抑的抽气声。
他目光依次掠过群臣,朗声道:
“今日武英殿上袞袞诸公,皆为本案佐证。”
朱慈烺心如明镜,大明司法素有“三司会审”定製。
凡遇谋逆重案,必由刑部主刑名判决,大理寺执掌驳正覆审,都察院监察风宪纠劾——
三司法权分立又互为制衡,既可避免冤狱又能杜绝专断,但最终奏请圣裁。
而今他以监国太子之尊,亲持金册提起诉讼,实为大明开国二百七十六年未有之例。
“殿下明鑑!”
礼部左侍郎钱谦益“唰”地从朝班中站出,躬身拱手:
“三司会审,向无储君亲摄之理。”
“昔宪庙时汪直设西厂,尚知避嫌,彼阉宦犹知避嫌,况东宫乎?”
朱慈烺目光如炬扫向钱谦益:
“英庙北狩时,景泰帝以监国摄政之身,亲审通敌大案!史笔煌煌犹在!”
他声调陡然转厉,
“莫非,诸卿要等建虏饮马长江,再来查本宫的血脉真偽?”
话音似裹挟著冰碴砸向丹墀。
福王朱由崧突然呛咳出声,绢帕仓皇掩住半张脸。
六部重臣像被钉在御砖上的青铜爵。
史可法眼帘低垂,马士英紧盯笏板裂纹,一言不发。
唯有殿外风掠过檐角,带起一串铁马叮噹的碎响。
朱慈烺顾视群臣,接著说道:
“本宫若避嫌不问,私下查探,更易招致非议!”
“著起居注官,实时记录审案全程!诸卿只管静观三司——明镜高悬。”
殿外廊下,当值史官悬腕运笔,
狼毫在《起居注》纸页上工楷录写“崇禎十七年”,硃砂字跡隨殿內声浪微微晕散。
难题,被朱慈烺拋给了三司。
很快,韩赞周甩动拂尘,带著九个青衣小监,在御阶下支起黑漆公案。
三司案桌呈“品”字形排列,
东侧刑部、西侧大理寺、南侧都察院,三司官员抚案而坐,面面相覷。
眼神中却流露出一丝困惑与茫然,一时不知如何审理。
可不是吗?连个被告都没有,如何审起?
刑部尚书解学龙,突然起身长揖:
“殿下容稟,刑部案牘有三不审之规:无首告不审、无干证不审、无...”
话音未落,朱慈烺已將螭钮金印按在诉状之上,
印文“监国理政”四字赫然入目,解学龙喉头一紧,未尽之言生生咽回。
大理寺卿黄云师端起笏板,语气谨慎:
“臣启殿下,此案牵连甚广,千头万绪。”
“臣请以三法司印信为凭,將此案卷暂移大理寺官署。”
他整肃袍服,
“待戌时梆响,臣当亲率十二寺丞分头彻查,三日为限,必擒首恶。”
“臣附议!”
“臣附议!”
兵科给事中左懋、户部侍郎张有誉立刻出列,高声应和。
朝堂之下,群臣之间议论纷纷。
许多人都暗自鬆了口气。
老臣们眼角余光在蟠龙柱间游走,那些深藏不露的皱纹里,分明压著对少年太子主理刑名的疑虑:
新竹初成难承骤雨,稚羽未丰怎辨忠奸?
鎏金日晷的细长针影,在御砖上又悄然爬过半寸。
朱慈烺心知绝不能给他们拖延辗转的机会,妖言一旦坐实或扩散,后果不堪设想。
他突然甩袖指向殿外:
“诸卿当知!妖言如野火,酉时三刻不灭,必將燎原。”
“本宫要这武英殿的日晷针影未移七寸之前,看到三法司的硃批呈文。”
朝堂一时陷入了沉寂。
所有人都被这近乎不可能的时间要求惊呆了。
一阵微风悄然掠过,黄云师案头的《大明律》忽被风掀开数页,半幅黄纸掠过解学龙官袍。
三法司主官目光短暂交匯,又迅速错开。
朱慈烺看出了三司的无措,他踱步走向公案:
“倘若三司对此案——尚无头绪……”
“本宫可陈议一二?”
黄云师眉峰突然舒展,仿佛抓住了一根稻草:
“臣愿闻殿下高见,恭请殿下赐教。”
“臣附议!”
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刑部尚书解学龙立刻齐声赞同。